旧都患 第99章 秋风寒凉
作品:《美人赠我一杯酒》 在官道上踢踢踏踏走了半晌,见一直万里无云天色晴好,桃樽不禁揶揄道:“羊公子,昨夜说今日定要变天,入水不宜,进山也不宜,怎的一路上艳阳高照碧空万里?是卜卦时不善不正,还是不诚不验?”
羊澄观一阵哈哈大笑,丝毫不见恼色,只回道:“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谁知刚过午时,阴风墨云滚滚而来,一时天地变色石飞沙走。几人不敢大意,看见前方一座城隍庙,急忙推门进去,要暂避风雨。
将马匹驴子安顿好,几人刚席地而坐喘上口气,就听雷声隆隆由远及近,片刻后豆大的雨点夹杂着栗子鸡蛋大小的雹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雪盏桃樽正庆幸躲得及时,忽听啪一声,大门被人撞开。就见一男子一手遮头,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看他被大雨浇得好似落汤鸡一般,雪盏忙递过去一方巾帕。男子先是一愣,犹豫片刻后,才接过来慢慢擦了脸和头发。擦完道声谢还了巾帕,男子便斜倚在墙边闭目养神。
雪盏桃樽本想上前搭话,看他几眼,问了句雨势如何,但男子恍若未闻,始终一言不发。见他冷漠孤傲,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做派,雪盏桃樽暗哼一声,不再理睬。
隔门缝向外瞧瞧,雨势已渐渐转小,但下得缠缠绵绵不见停歇,更兼凉风习习,吹得人遍体生寒,墙边男子更是冻得浑身打颤。
鱼尺素眼观鼻鼻观心,虽是安然静坐,但也忍不住微微发抖。羊澄观在庙内逡巡一圈,在后殿角落里扒开一块旧布,下面竟堆了不少干柴和火盆,忙喊雪盏桃樽生火取暖。
生起火盆,鱼羊几人围坐了一圈,边烤火取暖,边剥板栗红菱来吃,一时暖了身子暖了肠胃,倒舒坦不少。
墙边男子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仍不声不响闭眼靠在墙边。鱼尺素心中不忍,开口喊道:“风雨寒凉,兄台不如一同过来烤火。”
男子张开眼睛瞧了瞧鱼羊几人,低头犹豫片刻,才慢慢起身,勉强蹭到了火盆跟前。
鱼尺素当他怕生,又抓了几个剥好的板栗红菱递过去。雪盏桃樽剥了许久,见白白送了人,立时气得心头火起,却不好发作,只得背过身去不去瞧那碍眼之人。
男子慢吞吞吃了两个板栗红菱,忽地起身去翻自己的包袱。
左扒右扒扒出几个橄榄来,他又刷一下自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无视雪盏桃樽惊惧的眼神,自顾自切了橄榄板栗,又递回给了鱼羊二人。
看二人讶然无语,男子自己捡了一片橄榄一片板栗放入口中,开口道:“橄榄板栗薄切同食,别有一番滋味。”
鱼羊二人立时好奇心起,也学他一般同吃了橄榄板栗。咀嚼几下,羊澄观立时拍掌叫绝,笑道:“两样寻常果子,同食竟有梅花风韵。兄台有如此巧思,当真是个妙人。”
男子勉强一笑,轻声道:“不过是家人瞎吃胡闹碰对了而已,哪里当得上巧妙二字?倒是有人起了个巧妙的名字,梅花脯。”
一向人前矜持的鱼尺素,也由衷叹道:“梅花脯,梅花脯,竟真似以梅花为果脯,淡香天成,妙哉妙哉。”
不料男子闻言却面露悲愁之色,一时又偷眼看看其余几人,猛地收敛神情,强笑了两声。
雪盏桃樽本气鼓鼓在瞧热闹,听了鱼尺素一番话,不由得紧盯着橄榄板栗目不转睛,还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男子看出两人心意,拿匕首又切了几个,递到雪盏桃樽面前,二人不再迟疑,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吃了。
看几人性情随和,又吃得香甜,男子打开包袱,拣出来另一样东西。他一层层拆开,雪盏桃樽两颗心跟着一提再提,等最后一展开,原来是干荷叶包着几个圆头圆脑的芋艿。
二人不禁失望道:“芋艿,可惜是生的,吃不得。”
男子点点头,指指羊澄观腰间的酒瓶,犹犹豫豫道:“公子,不知可否借在下一些酒水?”
羊澄观当他要饮酒暖身,不假思索便将酒瓶摘下给他。
谁知男子用荷叶包好芋艿,径直拿酒涂抹均匀,看火盆里干柴烧得七七八八,便把芋艿埋进了炭块柴灰之中。
他行云流水一番动作,惹得羊澄观高挑眉眼,了然笑道:“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先朝懒残禅师以火灰煨芋,有召不应。兄台如此行事,莫不是想效仿世外高士?”
男子正拿树枝拨动火盆中的炭块,闻言手上动作便是一滞,随即垂头不再言语。
鱼尺素见状说道:“初秋凄风冷雨,最难将息,烘烤芋艿来吃,正好暖心暖身,兄台思虑当真周到。”
男子抬头瞧瞧她,勉强挤出一丝淡笑,回道:“贬谪之人遇见懒残禅师,能领取十年宰相。可惜几位遇见在下,怕是只能沾染霉运了。”
羊澄观一听,取笑雪盏桃樽道:“懒残禅师是以牛粪取火,现下这庙中只缺了牛粪一样,不如劳烦二位去捡些牛粪来,说不定我们人人能做宰相呢。”
气得雪盏桃樽一跃而起,一个叉腰,一个跺脚,指责羊澄观心存不良,诚心害人。
笑闹半天,火灰中渐渐飘出来芋艿的香熟气。男子一一取出,分给了。
那芋艿正是当季,个个软糯酥香,又有米酒芬芳甜甜淡淡渗入其中,吃起来竟比先前的板栗红菱更叫人欲罢不能。
还未吃完,外边已经云散雨住,红日重现天空。雪盏起身开了庙门,秋风寒凉并着草木清芬顿时扑面而来。
男子探头看看,立刻收拾了包袱就要起身告辞。鱼羊二人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客套话来道别,男子拱手轻施一礼,立时扭头出门而去。
雪盏桃樽立在门口,见他身影远去,不禁嘀咕道:“哪里来的怪人?瞧着像个读书人,怎的接人待物连一般规矩也不晓得?”
羊澄观听见却神秘一笑,说道:“他不是一般读书人。”
此言一出,雪盏桃樽立时反驳道:“那怪人细瘦白净,谈吐文绉绉的,端的一副文弱书生相,不是读书人是什么人?”
鱼尺素本泰然自若在吃芋艿,此刻头也不抬,悠悠说道:“此人手生老茧,不像是读书人。”
羊澄观抚掌大笑道:“鱼兄好眼力。不过,他不但不是读书人,还是惹不得的人。”
雪盏桃樽听得半信半疑,仰头追问道:“什么人?竟然还惹不得?”
羊澄观却顾左右而言他,又去火盆中挑芋艿。雪盏桃樽眼疾手快,上前抢先挑出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后,特地做出恭敬模样,双手递了过去。
哈哈一乐后,羊澄观才慢条斯理吃了几口。见雪盏桃樽眼巴巴望着,他才低声说道:“方才那男子打开包袱,里头最底下藏了两样东西,一件是红罗袍肚,一件是鱼袋,此人必出身行伍无疑。”
雪盏桃樽闻言失望道:“武将又如何,看他气魄全无,也不会是气吞山河的真将军。”
鱼尺素在一旁摇摇头,嘱咐道:“虽不知他官职大小,但此人心思沉重,为人执拗,你我出门在外还是少生事为好。他日若再相见,记得言语谨慎,切莫要惹出祸端。”
雪盏桃樽虽心不甘情不愿,还是点头说记下了。
几人见天色放晴,寒凉湿气也渐渐消退,便收拾了火盆,牵上驴马,继续行路去了。
一日又一日,官道两边桂子香十里,稻花白如毡,澄澈山川秋意渐浓。几人一路行一路吃,遍尝了当季的各色瓜果蔬茹。
这一日,途径一草市镇,几人左右无事,便慢悠悠在镇上闲逛。
没走几步,就见路边一家饮食店,旗幡招牌一概全无。店中只一妇人支了炉灶大锅,不知在贩卖什么小食。
远远瞧见鱼羊几人走过来,那妇人便高声喊道:“瞧一瞧,看一看,生煎馒头,不香不要钱。”
听她两句吆喝,雪盏桃樽已是走不动路了,忙拉着鱼尺素向前凑过去。
农妇立时掀开锅盖,就见锅里一个挨一个,挤满了白胖小包子,顶上已撒了些许黑芝麻。此刻面香焦香齐齐飘来,勾得人是垂涎直流。
见几人盯得目不转睛,妇人撒下一把葱粒,干净利落起了锅,又将生煎馒头一一盛装出来。
雪盏咽下口水,忙道:“大嫂,我们点上四个先来尝尝。”
不想妇人却回道:“这一锅已有人定下了,小兄弟想吃,得等下一锅。”
桃樽一听立时怒从心中起,喝道:“既然已有人定下,为何还招呼我们过来?”
那妇人毫不示弱,回呛道:“做生意哪有不吆喝招揽的,看你衣着光鲜斯斯文文的,像是大户人家出身,怎的不清楚先来后到的规矩?”
桃樽气个仰倒,正要回嘴,却被鱼尺素一把拦住。就听她客客气气问道:“大嫂,莫要生气。我们几人今日还须赶路,不能过多停留,我这小兄弟急于吃上包子,才口不择言,得罪了大嫂。不知这下一锅还等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