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 23.小水
作品:《濒死之境》 八岁那年, 陈霜养的兔子死掉了。
印象中八岁那年下了很久的雨,久到,她觉得一辈子那雨都不会停下。
兔子的尸体躺在她的手上。
它有很白很白的绒毛,安详地睡在并拢的掌心中, 像一团不化的白雪,雪下藏着点点红梅。
陈霜目不转睛地望着红梅的扩散,盛放。
——它真漂亮。
直到一声惊呼, 有人把它从她的手中夺走。
“你做了什么啊?”
那人声音尖细,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后, 笃定道:“你把它杀了。”
于是, 白雪的假象开始溃烂, 露出底下埋藏的蔓延开的血液与森森白骨。白兔颈上的项圈被血染成怪异深色, 红色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不肯合上。
陈霜冲出家门。
她不断地跑, 比起要去哪里,更像是在逃跑。
等到她停下来,大雨冲刷她的手掌,完完全全带走了血渍。
她蹲在空旷的马路边,眼中一片茫然。
整个世界, 什么都没有剩给她。只有雨,在不停地下。
……
陈霜站在讲台前,看着窗外的大雨。
清晨的早读课, 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夹杂着外头的雨声, 淡淡的困倦萦绕在心头。
目光回到课本上, 这页的内容读完,她翻到下一页。
野山的事件过去了两星期。好像是从她从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下雨的,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陈霜抱着自己的教材走向教师办公室。
“陈老师。”
在走廊上,她正好与校领导碰到,他把她喊住。
“搜救队刚才传来消息,许杏老师的尸体找到了。”
陈霜的喉咙哽了哽,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只是冲他僵硬地点点头。
最先是王程和张丰宇,然后是唐小桃,最后是许杏老师。三个学生和一个老师,尸体全找到了。
那天上山的人里,只有她,独自存活了下来。
陈霜也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地方的,她最后的记忆是和王程一起逃跑,她发现口袋里的小刀在溢血,之后……
眼皮沉重地抬起,她发现自己躺在救护车上。
再睁开眼,她在医院。
他们说她在山上昏倒了,手中攥着没电的手机。
身体没受什么外伤,陈霜挂了点葡萄糖,恢复清醒的神智后,就可以出院了。
人员失踪的事,由学校和警方负责调查和施救。
陈霜被通知去录过一次口供,但她所给的信息零散又不着边际,他们拍拍她的肩,大约是觉得,她在这次事情中受惊过度,出现了幻觉。
总之,在陈霜回归正常的世界后,很快的,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实验小学的实习期尚未结束,原本许杏老师的班级,换了他们的数学老师做班主任。
陈霜和以前一样,按时到校,在班主任的手下完成他分配的任务,继续庸庸碌碌地重复着一天又一天,不知道在为什么而忙碌的日子。
早读的点名册,有三个名字被黑笔用横线划去。
某天的早读课,陈霜照例负责点名。
阴雨连绵的天气,每天总会有几个学生没来上课。不过,那天是个例外,除去那三个不再存在的名字,她的名册上一溜全是打勾的,全部学生到齐。
盖上点名册,陈霜一脸慈笑地看向讲台下的学生。
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一个空位都没有。
心中“咯噔”一声,眉毛微皱。
忽然,陈霜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走失的是四名学生!
写生结束时,同样是她负责的清点人数,陈霜绝对没有记错。
除了唐小桃、王程、张丰宇外,还有一个学生。
这个人是谁?
脑中的记忆宛如出现断层,陈霜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个学生回来了吗?一定是的吧。
除去那三个人,今天所有班上的学生都来了。
她茫然地扫视着教室下面,一张张小朋友的脸,试图找到那个符合的答案。
陈霜神经质地,又把名点了一次。
他们的脸有自己对应的名字,那个她想不起样子和名字的学生,不在他们之列。
那他去了哪里?
太奇怪了!
忘不掉这件事,陈霜茶不思饭不想,反复地琢磨。
这一个小小的问题,像是一件织好毛衣,它的边角露出小小的线头。若是忽略掉它,她的生活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安安稳稳过下去。
可陈霜偏偏扯住那根线头,不适地,一点点往外拉拽它。
一根线引发的连锁反应,表面完好的毛衣开始出现塌陷的破口。
陈霜不知道是谁撤走了唐小桃、张丰宇,王程的桌椅。她想着,除了自己,或许还有人知道,那天走失的学生有四个。
不过,她没能得到任何和他人讨论这件事的机会。
这样严重的事,学校在开会时却没有拿出来讨论,说是警方会调查,但他们失踪的原因始终没有明确。陈霜也从没有在班级里,听到学生们谈论起野山写生的经历。他们像是完全忘却了,之前班上有三个“问题学生”,同样的,他们也不曾怀念过许杏老师。
这种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处理得太过干净利落。集体的行动整齐划一,反而显得古怪极了。
陈霜因着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更加留心去观察周围。
记不清多久了,外面的天气十天如一日的风雨交加。
——怎么会下这么久的雨呢?
清早,进入教学楼,陈霜收起雨伞。
伞沿黏着几片沾了雨水的洁白花瓣。她拈起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好闻的玉兰花香。
于是抬头,往上方看去。
在教学楼的旁边,一夜之间多出两棵郁郁葱葱的白玉兰树。
绕着手指,拽出的那根毛衣线头越缠越厚,随之,破口越变越大。最后,连带着整件毛衣都变成不伦不类的一团破布。
实验小学的校园,正在不知不觉地解构,重建。
融合进另外一个,她所熟悉的空间。
——我是怎么从那个幻境出去的?
陈霜盯着大树思考。
她没能得出问题的答案,因为她根本不记得那个过程。
那么,她的问题便成为了……
——我,从幻境出去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下一秒,陈霜又一次看见了那只怪物。
兔首人身,它的身影映在雨幕中,身体的颜色和雨一样,是透明的。
23.小水
下意识的,陈霜举起手中的伞,朝它挥去。
他们离得这么近,她是没有可能从它的爪下逃脱的,那一挥,用出了十成的力。
可是陈霜没有打到任何有实体的东西。
雨伞划过空气,打乱雨水落下的轨迹,怪物的身影因着她的动作散了一瞬。
而后,她没来得及收回的力道,令雨伞脱手落地。
陈霜呆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它。
“哗啦啦——”雨水垂直落下,怪物的身形恢复了原貌。
明明是在雨中,它身上的白色毛发不见丝毫的湿漉。隔着一段距离,那双红色玻璃珠一般的眼眸定定地望着陈霜,它没有发怒,也没有朝她靠近。
“你……你究竟,是什么?”
陈霜与它对视,她做好准备,只它稍有动作,她立刻拔腿就跑,冲进楼里。
但它没有动。
它是映在雨幕中的幻影,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表情。
校门开了,有学生陆续进入校园。
陈霜沉默地站在一楼,小朋友撑着伞,往她的方向走来,小伞撞散了兔子怪物胸膛以下的部分。
“陈老师早上好。”小同学乖巧地给她敬了个礼。
“早上好。”陈霜对他笑笑。
再转头,雨中的怪物已经重新复位完毕。
好像这个空间内,只有她能看得见它,路过的不论是学生还是其他老师,他们没有为它止步,或者朝它投去好奇的视线。
早读铃声响起,陈霜如梦初醒,快步走向自己的班级。
等她上完早读,路过走廊,瞥向一楼,那只怪物的幻影居然还在那里。
察觉到陈霜的视线,它仰起头。
她被它突然的移动吓了一跳,不敢再多看,匆匆收回目光。
坐在办公室,陈霜心神不宁地打开手机的天气软件。
其实今早出门前她刚刚看过,最近能翻看的日期,无一例外标注着降雨的标志。
“咦?”
陈霜眼前一亮。
“下午雨会转小,明天会放晴!这是真的吗?”
她话音未落,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已经被这话挑起兴趣,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晴天终于要来了?”
他们确认了她手机软件上的信息无误,表情都很高兴。
“我家阳台的衣服都挂满啦,每天下班回去还要烘干它们,如果有大太阳天,我就可以把我家的被褥洗一洗了。”
“是啊,雨天我骑车上班超不方便,天天盼着天气转晴就好了。”
身边的教师七嘴八舌地就着天气讨论起来,陈霜看着他们表情丰富的脸,尝试和他们一样,表现出开心的情绪。
可到底是心里有事,她没法真正的笑出来。
——他们是真的吗?
——我从幻境出去了吗?
陈霜在心里又一遍问自己。
“王老师,”她转身,问位置在她旁边的教师:“学校从哪里移植来的白玉兰树呀?就是,我们窗户这儿能看到的那棵。”
王老师在批改作业,红笔唰唰打着勾,头也不抬地答道:“我哪知道它从哪来的啊,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你看一眼,说不定就知道了?”陈霜的手指向窗外。
那棵树,昨天是没有的,她怀抱着希望,这里不止她一个人对周围的变化感到古怪。
“唔,”王老师抬了抬眼,看向她说的方向:“那棵树在那儿好多年了,我在这里上班的时间都没它久,不知道它从哪来的啊。”
“这样啊。”陈霜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午的时候,雨势果然转小。
一楼的同一个位置,依旧能看到那只兔子怪物。
淅淅沥沥的雨,让它的身影淡了许多,不细看的话,几乎看不清它在那儿。
它在等她,陈霜知道。
冤有头,债有主,她想:它是来索她命的。
在学校呆到清校,关掉办公室的最后一盏灯,陈霜拿起雨伞,走下楼。
雨已经很小了,甚至没有必要打伞。
兔子怪物已经浑然看不出先前的样貌,它看上去,更像是用点勾勒成的一个模糊轮廓。
如果不是陈霜见过它,她可能看不出它还在原地等着。
小心翼翼绕过它,她往校门外走。
怪物以雨水为介质,所以在雨中,它是能够活动的。
陈霜走出校门,它跟在她后面。
她回头,就能看见它,模模糊糊的一团,不紧不慢地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样客客气气,可不是它以往的作风。大概也是和它变得虚弱有关系,这场旷日持久的雨终于要停了。
陈霜长叹一口气。
她转身,走向它。
“来吧。”
她丢掉手中的伞,对它说:“我知道,我欠你一条命。”
从前的小胖妞长大,成为现在的她。
陈霜深恶痛绝从前的自己,可那终究还是她。只要她活着一天,拥有从前的记忆一天,那便是组成她的一部分,她无法摆脱啊。
愧疚感不会因为她的躲避、不承认、不接受,而减少。
相反,她越是否认它,它越是成倍地加重。
陈霜想要一个解脱。
雨水滴答落下,打湿她的脸颊,冰冰凉凉。
兔子怪物俯下身,那只怪异的,半人半兔的爪子朝她的头顶袭来。
陈霜咬紧嘴唇,闭上眼睛。
——不害怕是假的。
——她想要解脱,她也怕疼、懦弱,想活。
爪子覆在她的头顶。
“唰唰、唰唰。”
小雨夹着暖风,温温热热,像是一种抚摸。
不疼,反而好暖和。
陈霜听到脑子里,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她听不见它用的是何种声音,但她知道它要表达的意思。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它问。
“我记得,”她睁开眼,脱口而出:“你叫小水。”
那只淡得看不出形状的兔子,冲她摇摇头。
雨停了。
最后几滴雨水坠向地面,它的身形跟着它们一起,“啪嗒”汇进黑漆漆的小水洼中,再也不见了。
头顶好像有一样东西,陈霜抓了抓头发,摸到发间……
她把那个小东西拿下来。
漂亮的糖纸,有七彩的色泽。它消失前,在她的头上藏了一颗糖果。
糖纸的角落,飘逸的字体写下四个小字——“沉溺即死”。
字迹是谢水的。
谢水是陈霜童年最好的朋友。取名为“小水”的兔子,是她送给谢水的礼物。
陈霜八岁那年,谢水死于哮喘。
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在谢水的病床前。
她哭着求他:“能不能不要死,不要把我抛下。”
先前谢水答应过她,他们已经说好的,他不会死掉。
但陈霜还再想问一次,因为谢水常常说话不算数。
果然,谢水又对她食言了。
“对不起啊。”他说。
谢水的表情有点难过,那三个字很轻,陈霜出神地想——像鱼吐出的泡泡。浮出水面,迅速消失在水中。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从谢水的葬礼回来,那只他还给她的兔子,陈霜亲手杀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