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5章 雷格拉夫在青蛙桥

作品:《留里克的崛起

    地广人稀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即便没有延续十多年的帝国内战,加洛林帝国的人口也主要分布在阿基坦和北意大利。

    诸如布列塔尼半岛、南特和雷恩,真是十足的地广人稀,茂密的原始森林和密如蛛网的小河,使得为数不多的定居者纷纷主动在罗马古道沿线建立定居点。

    曾经这片地域也不是这般萧条,西罗马的崩溃引发大规模民族迁徙,无数酋长来了又走,最后只有那些苦行僧们留下来,在绝境中重建他们被洗劫的修道院,默默收拢离散的民众,在废墟上重建秩序。

    然而新的贵族来来往往,在过去的一百年内,雷恩主教区以及周围的几个小型主教区,纷纷经历了属于自己的灾难。

    雷恩主教区之于加洛林帝国已经是十足的边疆,直到查理曼带领他的法兰克铁蹄践踏于此,硬生生靠着野蛮杀戮杀服了一批自称“罗马贵族”的布列塔尼贵族,局面才有了重大改变。

    靠着铁血手段是无法征服布列塔尼人的,草草册封的雷恩伯爵终究是时代浪潮中被无情翻滚的石子。雷恩伯国早已战败,它已经名存实亡,那些曾被册封的法兰克小贵族,要么在战争中被反攻的布列塔尼军杀死、封地被占领,要么明知不敌带着家人、财产逃到了勒芒。

    岂料,野心过强的图尔老伯爵雨果三世攻占了安茹,下一步大有北进的趋势。待到老家伙的二女婿把持权势,勒芒伯国败于图尔。勒芒伯爵也是罗贝尔家族一员,这场战场俨然是家族的内战,勒芒战败的同时,那些从雷恩逃来的小贵族也纷纷战败被杀。

    勒芒伯国虚弱不堪,“秃头”查理从修道院里拉出一个男孩,册封其为新的勒芒伯爵。年轻的高兹伯特真是前一天还在念经,第二天就腰悬佩剑、半跪着接受册封。既然男孩成为新伯爵,就必须立刻履行封臣义务,于是勒芒本就不多的武装力量,被一股脑的投送到功伐巴黎的战役中……

    勒芒伯国陷入更深的虚弱中,雷恩伯国境内的小贵族领被布列塔尼贵族整体性的腾笼换鸟。

    雷恩大主教瓦纳留斯在竭力维持秩序,所谓的雷恩伯国是否崩溃绝非一位高级神职人员要考虑的,如果布列塔尼人取得最终胜利且对教会友好,雷恩的教会可以为那个诺米诺伊首领的行为背书。

    然而,那些布列塔尼军队直捣雷恩城,索要一笔巨款后才离开。为了避免民众被奴役,雷恩大主教只好乖乖缴纳贡品,还承诺以后年年岁岁都在秋季缴纳贡品……

    如今大主教能掌控的仅剩下自己的采邑村庄,本该附属自己的南部雷登教区、北部阿夫朗什教区都被布列塔尼人控制,曾经也算是庞大的雷恩教区,现在也被事实上压缩成了一隅之地。

    大主教已经收到了信件,以为南部的大贵族打赢了战争、还要大摇大摆进抵雷恩城。他深知自己无力阻挠也没有理由阻挠,于是悄然间为新的贵族准备好了礼物——整个教区教会的支持。

    所以当雷格拉夫的队伍开始从雷登的苏维尔修道院废墟北上时,雷恩大主教也派出了他的使者。

    来自雷恩使团并不知道那位雷格拉夫何时抵达,这支小型教士团基于信仰不能携带武器,在没有武装人士的保护下如果沿着罗马古道持续南下,说不定还有被森林狼群袭击的风险。使团在一处关键桥梁停驻下来,他们驻扎在当地村中,静静等待那位信中描述的麦西亚王雷格拉夫抵达。

    十一月中旬,气候已经很寒冷了。

    这天早晨,整个世界都沉浸在阴冷雾气中,露宿旅途中的队伍忍受着衣物的潮湿,他们纷纷从睡觉的窝棚处爬起来,捡起一些树枝扔到阴燃的篝火了,直到明火窜起来,大家才感觉到强烈慰藉、看着火苗下意识傻笑。

    雷格拉夫带领骑兵部队本可以狂飙突进,既然此行雷恩城必须得到两位关键教士的帮助,三百余骑兵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保护整个教士团的安全,为此也不得不迁就教士们的磨蹭了。

    阴冷的世界里,篝火劈啪作响,烧柴的烟尘呛得一些战士咳嗽,也引起一批战马的嘶鸣骚动。吃过简单干粮的战士解开拴在树干的缰绳,牵着马到河边的草甸区域抓紧时间让马匹啃些青草。

    雷格拉夫不慌着出发,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还有自己一身潮湿的衣服被烤干,那时候再出发也不迟。

    大量骑兵将备用的衣服和睡觉裹身的毯子用木棍支起架在篝火旁烘烤,也有战士顺手拿起自己准备的小陶瓮,吊在篝火上等待自己丰盛的野餐小灶开锅。

    战马就地留下一批马粪,骑兵们讲究一些,纷纷去小树林找一个私密的所在解决个人问题。两位高级教士在这里,骑兵们不得不表现得非常注重廉耻。

    雷格拉夫吃过饭,萎靡的精神一扫而空。

    雷登主教康沃因,他正坐在一处朽木上默默啃着干硬的黑面包,面前是一摊篝火,哪怕它弥散着难闻焦糊气,主教为了取暖已经无所谓了。

    突然,一位金发年轻人大摇大摆走过来。

    “雷格拉夫,我的孩子。”康沃因抬起头:“您……有一些问题。”

    “是有问题。哦,哈特加大人也在。”

    “您说吧。”康沃因继续说。

    “是关于此次旅途。我们明明走在罗马大道上,但……已经两天时间了,我们并没有遇到任何的存在。这是为什么?难道雷恩伯国非常穷酸?”

    康沃因吃了一惊:“您居然是问这个?”

    “我早该问您了。对被雷登以北的一切一无所知。难道……我要得到的是一个非常穷困的伯国?”

    康沃因实话实说:“其实也差不多,雷恩伯国的确贫穷。你做了伯爵,能控制的土地也是很少的。”康沃因说得很直白,跳动的眼神还暗示着他隐瞒了某些事。

    “啊?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这件事。您还有事瞒着我么?”

    “没什么,只是那些布列塔尼贵族早已占领了很多区域。孩子,不要以为你与诺米诺伊签订了条约,整个雷恩就彻底归你了。我想很多贵族并不知道诺米诺伊战败,他们不会将侵吞的土地主动吐出来。他们如果获悉国王战败,说不定纷纷自立。孩子……很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这些事。”

    “哦?是我理解得草率了?我本想听你说些好消息,想不到居然是这样?”

    起初雷格拉夫的确妄想着一战吞并整个雷恩伯国,即便他并不清楚这一伯国原本封地的规模,以为和诺米诺伊签订条约后就能顺利拿到整个伯国的统治权。

    仔细想来自己对“雷恩伯国”这一概念可谓一无所知,现在带领军队进军雷恩,思来想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举措有点草率。

    康沃因憨憨地笑了笑,他对贵族间的纷争并不关心,诺米诺伊也好,雷格拉夫也罢,只要某位大贵族可以稳定秩序维持和平,他就愿意畅快地合作。再说,康沃因本人就是布列塔尼人,对谁有天然好感不言而喻。

    但列日主教哈特加从不是只会念经办弥撒的主教,现在作为国王顾问,哈特加立刻表现出强烈的进攻性。“孩子,你不用担心。你必然的雷恩伯爵,如果有一些布列塔尼贵族侵占了你的领地,他们就必须按照条约立刻放弃侵占的领地。否则,你大可选择军事行动解决问题。”

    哈特加目光如炬说下着一席话,真是听得康沃因浑身哆嗦,他猛地扭过头:“朋友,您的态度是认真的?”

    “当然。”哈特加面不改色地看向康沃因:“我所支持的国王,必须得到一个完整的雷恩。那些贵族最好识趣,否则就是主动选择战争。”

    “您……想不到您竟然……”康沃因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雷格拉夫很满意哈特加的强硬,他敲打起自己的胸膛,宣示道:“我乃麦西亚王,我必须得到一个完整的雷恩伯国。”

    “那么我的雷登教区呢?”康沃因突然问道。

    “自然是保持现状。您的教区维持和平,我不会在你的教区内驻军,不会干扰民众的生活,如果布列塔尼军队入住,我也会立刻派兵驻扎。”

    “我当然会继续保持中立。但是雷恩教区和雷恩伯国,您是否打算驻军呢?”

    “自然也是维持现状。雷恩大主教代管区域内一切事务,我可以不在当地驻军,不过……如果那些侵占我领地的布列塔尼人赖着不走,我只能用战争手段打到他们离开。”说到此,雷格拉夫已经攥紧拳头面露凶相了。

    “好吧。”康沃因摇摇头:“其实到目前为止,我们依旧走在我的雷登教区内。我的教区的确很清零,本地其实本来就没有几个村庄。直到那个地方。”

    “哪里?”

    “青蛙桥。”

    “啊?青蛙?桥?”

    听起来非常的滑稽,青蛙和桥梁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然而康沃因瞪着双眼没有丝毫扯淡的意思:“千真万确,那是一座桥梁。过了那座石墩木板桥,我们就是真正抵达雷恩教区了。那座桥也是我的小教区与雷恩教区的分割处,只是当地的村庄属于雷恩大主教管理罢了。”

    “也就是说,我们北上之路就只有那一个村庄?”

    “是的。”

    雷格拉夫下意识捂住了嘴,他完全想不到,连接雷登和雷恩的平坦的罗马古道,其途中竟然只有一座村庄。真不知是本地过于寒酸,还是因为战争破坏大量村庄凋零为废墟。若是村庄凋零瓦解,再不济也要留下一些满是藤蔓杂草的废墟,结果维莱讷河两岸不是森林就是草甸,哪里都是平平无奇毫无人烟,唯有脚下仅剩夯土地基的罗马古道,默默诉说着这里曾有大规模人员活动。

    随着太阳升起,晨雾快速散去后,人们迎来久违的太阳,大家身上的不适感在晒上一番太阳后迅速消散——是时候继续无聊的旅程了。

    雷格拉夫原本对收服雷恩伯国非常期待,他的乐观在持续无聊的行军中被慢慢磨平,如今一想到伯国境内很多领地居然已经被侵占,这要是不发兵夺回来,布列塔尼人可不会主动让位。

    诺米诺伊绝对不能在布列塔尼王国说一不二,好在自己与他签订了书面条约。

    《和平条约》明白说明雷格拉夫拥有雷恩,此事得到诺米诺伊的承认。

    既然布列塔尼的国王已经承认此事,凡是赖在伯国地盘上的外人理所当然立刻离开,如果他们不走,那就武力劝说离开。这一刻,雷格拉夫有些后悔过早地命令步兵集团回家了。

    又是经过整个一个白天的行进,一路之上雷格拉夫的确没有遇到任何定居点,连村庄废墟也没有出现。因为这个时代,从雷恩伯国分裂出的吉尚伯国并不存在,连最早的村庄雏形也不存在。

    终于在新一天的上午,稳步推进的队伍抵达了名字颇为诙谐的青蛙桥村(今PortRean)。完全因为数百年前凯撒的军队过河需要,军团在该地建造一座临时桥梁。凯撒大军走过的路径改建成一条罗马大道,临时木桥安装了石头桥墩与木板桥梁,一座村庄由此诞生。

    青蛙桥村是雷恩大主教的直辖采邑,也是教区与伯国的南部边境村庄了。

    长久以来只有少数村民住在这里,他们是高卢人,虽然与布列塔尼人是亲戚,数百年的隔阂使得彼此俨然成了两路人,就好比住在威斯特伐利亚的萨克森人不会在乎那些住在威塞克斯王国的萨克森人过得如何。

    终于抵达青蛙桥村,距离雷恩城已经一步之遥,雷格拉夫提前招呼部下,严肃命令道:“雷恩教区的所有居民都是我的臣民,任何洗劫村庄、袭击村民的行为都是犯罪。”

    凡是做了骑兵者都自视甚高,他们至少也是扈从战士,距离成为骑士大概就差一次战功了。他们当然不会无端袭击村民,大家人人称是,于是骑兵护送着运载教士团的马车浩浩荡荡通过青蛙桥,一众人就在村子里公然停下来。

    由于马车上一直矗立着一尊十字架,在看到留驻的雷恩教士使团主动现身接洽,那些下意识躲起来的村民纷纷走了出来,他们带着好奇的目光审视奇怪的外来者。

    一些消息已经在民间传开,青蛙桥村的村民们从驻村教士的嘴里获悉,雷恩伯国迎来新的主人,一位仁慈的南方大贵族即将拿到伯爵身份。

    其实民众不知哪位神秘贵族何所谓“仁慈”,既然教士们都说他是好人,应该……真的仁慈吧。

    男女村民带着孩子陆续现身,立于马上的雷格拉夫昂着下巴扫视村民,他看到那些人谨慎、胆怯却有大胆地向前挪步。

    是时候做出表现了!

    雷格拉夫摘下御寒的绒帽,刻意亮出他的金色马尾,一如他父亲留里克经常显摆的那样。

    纯金色的头发在本地区就是极为罕见的,它几乎只是诺曼人的专属。雷格拉夫很乐意展示他的头发,最好让见到自己的人深深记得有一位青年蓄着标志性的“金色马尾”。

    他不记得和热情洋溢套近乎的雷恩教团使节交谈,而是脱离骑兵队,走向那些懵懂胆怯的村民,然后张开双臂带着笑意示意自己毫无恶意。

    男女村民理智地保持镇定,倒是很多孩子争夺父母的控制,高高兴兴跑向雷格拉夫的坐骑。顽劣的男孩们好像什么都不怕,连一些戴着小头巾的女孩也凑过来,他们围在战马旁,还有大胆的孩子抬手触目雷格拉夫的马镫与皮靴。

    仅就面相而言雷格拉夫就是稚气未脱,当教士声称有着一头金发的麦西亚王是好人,孩子们瞟一眼突然过桥的骑兵队,就只见到这样一位金发大哥哥,他一定就是被教士赞誉的“仁慈国王”了。

    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童包围起来,雷格拉夫不觉得丝毫的反感,因为多年之前自己就是与一群同样叽叽喳喳的罗斯男孩一起训练,那个时候可没有同龄人觉得“大王子”就说不得、打不得,兄弟们打斗嬉闹都是拳拳到肉。

    反正整个青蛙桥村的居民都是自己的臣民,不妨趁着这绝佳的机会展示亲善。雷格拉夫已经想好赏给孩子们一些面包块,然后再赏一些银币,钱少也无妨,关键是贵族们从来不会赏给领民钱财,自己反其道而为总是能迅速笼络人心。

    突然,有小女孩抬起小脑袋,水汪汪的湛蓝色大眼睛嗤嗤地问着:“大哥哥,你……就是我们的仁慈王吗?”

    有孩子问了,其他孩子纷纷叽叽喳喳问起同样的问题。

    “对,我就是你的国王!你的仁慈国王。”

    雷格拉夫又点点头,他下意识抓起放在左腰的佩剑,猛然拔出,只听剑刃还有强烈俄嗡嗡声。在孩子们、村民们的一阵惊呼中,亮白的钢剑直指太阳。

    他笑意依旧,以法拉克语宣布:“孩子们,我就是你们的仁慈王!我是麦西亚国王!记住我的金发,记住我的脸,还有……记住我的宝剑。我会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所有人都会获得安宁。”

    起初孩子们都被吓了一跳,接着就是围着战马又蹦又跳了。小女孩或许不懂,小男孩倒是看到一位英雄立马于此,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些渴望被瞬间激发出来,于是簇拥着雷格拉夫高兴得哇哇大叫了。

    抓住机会,雷格拉夫毫不犹豫地展开笼络人心的攻势。任何用伟大辞藻做的宣讲都过于廉价,唯有真金白金的赏赐才是最务实的。

    反正战马携带一批粮食做精饲料,青蛙桥村的居民看着也不多,只要每一骑拿出一点燕麦所礼物,村民都会感激吧。

    于是,骑兵队真的匀出一些粮食,以国王奖赏的名义送到送给村民,额外赏赐的还有一磅银币,如何分钱自然是村民自己的事情了。那些大胆的孩子不能亏待,于是不分男孩女孩人人给予一小块黑面包。

    村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来自雷恩的使者们也大吃一惊——布施是教会的义务,什么时候贪婪的贵族也会布施了?除非他从来都是慷慨的。

    真就是行动胜过千言万语,就算雷格拉夫带着一支庞大骑兵队而来,果然如流传的说法那样,麦西亚王果然是仁慈王,让这种好贵族得到雷恩伯国,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