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3章 旧相识
作品:《国潮1980》 孙五福他们这伙儿人的积极性和适应能力,无不让宁卫民都感到吃惊。
说实话,宁卫民带孙五福他们过来,原本认为他们至少来了东京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初步适应在日本的环境里生活。
在他的设想里,孙五福他们要想真正摸到门路,铺开摊子,正式展开收破烂的工作,起码也得再来仨月或者半年才行。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前前后后也就半个来月,这帮人连等他找到合适地方都没有,孙五福他们自己就已经开始干上了。
而且不但进货的方式是他们自己琢磨的,就连出货的渠道,他们都是靠着他们自己的力量寻找到的门路。
不得不说,这些来自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生存能力和适应能力真的是超强,完全不是一般普通人所能比的,大大超出了宁卫民的想象。
甚至这还不算,孙五福都不用宁卫民提醒,自己就发现了蕴藏在日本旧货市场里的大宝库。
等到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帮着宁卫民划拉了七八件从华夏流失过来的文物了。
而且品质相当不错,价格还超低。
不知道是因为孙五福讨价还价的本事使然,还是他一副日本人眼中的外国穷汉样太具有欺骗性,这些东西他只花了不到十万円。
宁卫民看着一件件的东西,觉着要是自己买的话,起码得多花两倍的价格。
说白了,就冲孙五福这淘货的本事,能在搜罗古物上帮上他的忙忙,解决他一直分身乏术没工夫淘换宝贝的大问题。
那就不枉他下这么大力气,把他们这伙子人从国内弄过来。
于是倍感欣喜的宁卫民,不但为此给孙五福又留了五百万円,让他继续帮自己搜罗华夏古物。
而且把他们从旧物件回收这事儿上挣到的钱,也留给了他们,算作他们的奖励。
同时为了激励他们这伙人学日语的兴趣,宁卫民还请所有人一起去坛宫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跟着在席间还当众做出了一个承诺。
他说如果谁的日语学的好,能达到N3水平,他就花钱送谁去考驾驶执照。
等到日后公司开业买了货车,不但让其当司机,而且工资也会从每天五千日元涨到一万日元。
如此一来,那可真的不得了,这些人都被刺激得嗷嗷叫,堪称群情激动啊。
因为当货车司机对于国内的人来说,那就是一个又有技术,又值得尊重,待遇还好,而且过瘾的优差啊。
对这帮子没什么文化底子,又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乡下汉子们来说,绝对是心目中最优的事业发展方向了,哪儿有人不乐意干的?
更何况日本这个地方,也没有咱们国内那种拉货的,铁铮铮的平板儿三轮。
日本有的都是给老年人设计的,那种后面带个筐或者带个座儿的小三轮车。
看着就跟儿童玩具似的,压根就拉不了什么重物。
所以孙五福他们现在收废品,应邀去取货,都没有合适的交通运输工具。
他们只能是靠着步行前去,然后用那种大个儿的平板手推车把东西拉回来。
这种深受其苦的滋味,其实也加重了他们对当司机的向往。
于是乎,宁卫民画的这张大饼多带来的期待感爆棚,士气昂扬,就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此后这些人学习日语的积极性立竿见影的提高了,让负责教他们的中西良介是既高兴,又纳闷。
高兴的是,教学工作有了更多的指望。
纳闷的是,他也是真的完全想不通,这些人的学习积极性为什么会暴涨。
当然,光有人手肯定还不够,宁卫民非常清楚,公司的合法准入手续,以及正式的营业场所也要尽快解决。
所以他一边委托专人去搞定公司注册和行业准入方面的问题,另一边拜托不动产中介帮忙物色葛饰区周边的各种地块。
最终在十月初的时候,选定了一个占地二百多坪的废弃塑封工厂作为废品回收的根据地,并以每年四百万円的价格签约,一下子就租赁了五年。
他之所以不买,而是选择租,没有其他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东京的地价涨得太高了。
要知道1988年,日本全国平均地价又上涨了百分之二十。
东京土地平均涨幅更高。
现在别说东京银座土地已经飙升到五千万円一平米了,就是现在葛饰区的土地都涨到八十几万円一平米了。
“一个日本能够买下4个美国”、“卖掉东京买下整个美国“之类的豪言,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惊人言论。
如果这块地,宁卫民要买下来的话,那得花费将近六亿日元的资金。
倒不是说他买不起,关键实在不值得啊。
宁卫民可是比谁都清楚,用不了几年日本华丽的经济泡沫就要破裂。
也就是说他买了这块地之后,最多一两年就要卖出,决不能留在手里。
就不说交割麻烦,交税麻烦,就是另选地点搬家也太折腾了。
而他更怕的是,这里的地段不比东京热门区域,要是不用于废品回收,他连拿来当停车场都嫌弃收益太低。
万一到时候想出售了,找不着接盘侠该怎么办。
那不是妥妥的砸手里了?
何况他手里还有那么多的停车场呢,真要一股脑的放出来,到时候他怎么可能还顾得上这么个破地方。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认为付租金租上个五年期更划算,更稳妥。
因为日本的地价虽然上去了,可以突破地球引力随意炒高吗,但租金却是不可能太脱离实际的。
真是太贵了就没人租了,东京的房租和土地租金,可并没有随着地价的暴涨上涨得太离谱。
说破大天去,按现在的行情,他最多也就是付出两千万日元的代价而已,要比花六个亿买下的经济成本负担少多了。
如果他日后真要买地,为废品回收这一行建立长期根据地。
那肯定还是要等到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全面拐头向下跌上几年,等到日本房地产已经进入交易冷淡期,再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来购买,才是最划算,最合理的方式。
否则那一定是抄底抄在半山腰,这样白白扔钱的傻事,他可不干。
再往后,自不用说,有了地方还得进行整修啊。
日本的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很少,这个工厂就是铁骨木结构的,荒废也有些日子了。
那么为了保证使用安全性,宁卫民就免不了找一家建筑公司,再花一笔钱对建筑加固整修一番。
结果他可没想到,居然因为这件事意外碰到了旧相识。
怎么回事啊?
敢情承接工厂改建工程建筑公司老板,或许是为了降低人工成本,多增加点利润。
或许也是因为目前日本到处都在开工,建筑行业正是兴旺的时期,劳动力缺口太大。
他就去找了一些临时工,来工地帮着干糙活儿。
这些工人呢,多数都是来自第三世界的外国人,老板只需要付费日结即可。
结果宁卫民就在巡视现场进度的时候,发现了原先曾经与他同乘一架飞机的京城老乡刘洋。
这家伙当时正吊着安全绳,站在厂房八九米高的槽钢架子上,为了换上新的通风口风扇,在卸厂房的旧有设备。
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用力大了,一瞬间有些失衡,差点掉下来。
于是出于惊吓便骂出了一句京骂,也正是这一句乡音,成功吸引了原本只是途径此处宁卫民的注意力。
抬眼看去,宁卫民就觉得上面这个人眼熟,然后很快就想起来了当时坐在他身边和他聊了一路的小伙子。
宁卫民还记得这个人是学工科的,从国内研究所辞职过来,就尝试着打了一声招呼,
“喂,刘洋是吗?”
没想果然没认错,刘洋随后虽然瞪了瞪眼,但却没否认自己的身份。
“怎么,你是华人?难道……我们认识吗?先生叫我,不知有何贵干?”
“我们当然认识啦。怎么啦,你不认识我了?”
“抱歉,我不记得了。”
“我们同乘过一架飞机的。你还坐在我身边呢?都忘了……”
“哎呀,原来是你!宁……宁先生……”
此时,刘洋总算也认出了宁卫民来,惊喜地冲他挥动双手。
“对了,想起来了?我说,别先生先生的,咱们可是老乡,都是京城来的,还是叫哥们儿吧。”宁卫民以微笑回应。
“好嘞,哥们儿。怎么你会在这儿?”
“这还用问,这是我租下来的工厂,你们是在给我干活啊……”
“我操,真的假的?厉害啊……”
就这样,俩人一口一个“哥们儿”对上了暗号,意外的碰面接上了头儿。
只是宁卫民仰着脖子和刘洋对着喊话,这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不是事儿啊。
就干脆跟陪着他的日方老板打了声招呼,把刘洋给叫下来说话叙旧了。
不用问,任何一个老板,都不会喜欢出现这种妨碍施工进度的事情的。
但日本人即便是长着花岗岩的脑壳,也不会傻到不懂得人情世故,敢得罪客户的地步。
这时候,就算是日本老板也同样会察言观色,懂得见风使舵的。
看到宁卫民和刘洋是老相识,而且似乎还很惊喜,日本老板不但欣然同意他的要求,让刘洋停工休息一会儿,并且出于示好,还让人去买来了几罐咖啡。
等咖啡买回来,日本老板给了他们一人一罐,自己就很识趣的告退,走到一边去喝咖啡了,让宁卫民和刘洋可以不被打扰的畅所欲言。
于是刘洋算是解放了。
他不但立刻脱离了辛苦又危险的劳作,能够和宁卫民一起聊天,诉说彼此的境况。
关键还有免费的烟抽,有免费的咖啡喝,那是要多美有多美,真是沾光了。
“怎么样,从下了飞机告别之后,咱们有一年多不见,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很好,你呢?”
“啊,瞧我这话问的,一看你就不错。不过,我可不太好。”
“怎么了?”
“哎,一言难尽。我只能说,我来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把出国想简单了,这儿还真苦啊。别见笑,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体面的。”
“哈哈,人走时运马走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现在可能有点困难,但风水轮流转,你只要扛过去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海阔天空。”
“借你吉言了,不过我可真没太大的指望了。尤其跟你一比,我真是丢咱们京城的人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别这么说嘛,哎,对了,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呢?读什么专业?”
“还读书?哥们儿,这事儿对我现在可太梦幻了。我也不怕你笑话,来日本这么久了,一直就在为了温饱挣扎呢。就现在我还欠着一万九千円的房租呢。否则我也不至于干这个来。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傻,还痴心妄想半工半读,来了就该放下身段,认清现实,一门心思打工挣钱,起码还能早点帮家里填上出国借债的窟窿……”
“你过的这么难嘛。日本的工作不好找?”
“那倒不是,可好工作也轮不着咱们啊。我打过好几份工了,最开始在个餐馆刷盘子。后来又去一个工厂当车工,现在又靠在工地打零工。都是日本人不爱干的工作不说,关键是日本人还黑心,就是为了图咱们工资低才雇咱们的。第一份工作,老板用人特狠,为了餐具能刷得快,刷得干净,成天让我用七十度的热水,烫的我一双手都快熟了。后来工厂那个老板,厂子效益又不好,就变着法克扣我的工资。倒是这家建筑公司给的最多,干一天就能有一万円,只不过劳动强度不小。挖壕沟,埋水管、拆铁架、背水泥,运沙子,劳动强度赶上监狱的苦刑犯了。要不都是高空作业,带有相当的危险性,防护就是一根绳子而已,难免让人腿肚子转筋……”
听着刘洋的诉苦,宁卫民沉默了。
他可没想到自己这位京城老乡在日本的处境这么难,一时很难找到什安慰的话。
片刻之后他才想到要用打岔消灭尴尬,继续问,“和咱们同一航班的其他人怎么样?你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