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章 (番外2)前世崔相番外……

作品:《表小姐要出家

    庆元十五年,月十八日,春分时节,京城有雨。

    隆冬已过,寒意在一阵阵淅沥的雨声中落下帷幕,春焕发着勃勃生机,乘风走街串巷,在树梢、河岸、农田等地方扎根,悄声息地冒出新绿。

    这本该崔慕礼人生中稀松平常的一日。

    按照惯例,他在寅时末起身,洗漱用过早膳,搭乘马车去宫中给小皇帝上课。离开前,他路过房门紧闭的西厢房,见里头漆黑一片,仍动静。

    时辰还早,她应当还睡着。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踏上鹅卵石铺砌的蜿蜒小道,穿过花香弥漫的花园。天际晨光初白,细雨如丝,雾雾蒙蒙。

    沉杨撑伞护着崔慕礼上马车,车内已备着取暖的炉子,瞬间驱散寒气。

    他解下霁色绣竹叶立纹毛领斗篷,随掏出一本折子,句栉字比地看了会,忽又合上折子,从袖中拿出一枚莹润暇的绞丝白玉镯子。

    这前日子番邦上贡的珍品,他从数宝贝里一眼相中它,纳罕地向小皇帝索要了此。

    小皇帝自应允,多问了一句,“崔相想它送给谁”

    崔慕礼笑笑未语。

    小皇帝又道“朕听闻崔相与妻子成亲多年,情寡淡,膝下子。若崔相有中意的女子,不妨告诉朕,朕替她指个平妻之位”

    崔慕礼给他往下说的机会,布置了比往常翻上一倍的课业,成功拧直他跑歪的心思。

    童言忌。

    崔慕礼淡想他与夫人的事情,须旁人指画脚。

    他将目光放回玉镯,摩挲许久后,将它放回袖中。

    还不时机。

    以她的性格,贸然送礼定不肯收。倒不如等到六月,送作她的生辰礼。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御书房,监督小皇帝学习练字,自己则在一旁批注奏折。

    小皇帝遇上难题时,挠挠额头向他请,他便暂且放下中事务,引古证今,慢条斯理地剖析,替他解开疑惑。

    小皇帝慨“崔相学富五车,博古通今,难怪十七岁便能考中状元郎。”

    崔慕礼的思绪轻飘那庆元四年的事,距今足有十一年。彼时夫人还寄住在崔府的远方表小姐,得知他高中后,兴高采烈地送来香囊,被他随扔进了库房。

    他待不喜之人总不假辞色,她亦有例外。谁也料不到,后面两人会成为夫妻,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变了,她也变了。

    或许该去翻出旧,试试用记忆唤回她的鲜活生动

    “圣上。”门外内侍恭敬地通传“摄政王到了。”

    小皇帝眼睛一亮,随即端坐好,“太傅,摄政王到了,朕能下午再写课业吗”

    摄政王乃宣平侯周念南,与右相崔慕礼共同辅佐小皇帝,私下分别授他文武两课。

    比起深晦如海的太傅,小皇帝显然更喜欢骁勇善战、武功高强的摄政王,他前能杀敌致果,后能带自己偷溜出宫,斗蛐蛐、玩赛马,干一有趣又新奇的事情。

    不像崔相,除了让他学习还学习

    崔慕礼将他的小心思看得透彻,抬轻拨,“去吧。”

    小皇帝欢快地往外走,门打开后,周念南朝他恭敬作揖,“微臣见过圣上。”

    “摄政王需多礼。”小皇帝笑道“你今日打算我练什么刀,枪,还”

    两人边说边离开,周念南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崔慕礼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一叠叠的奏折,想必又要处理到半夜才能回府。

    哼。

    周念南不以为然地想他装勤快给谁看不想回府便痛快和离,何苦拖着耗着,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崔慕礼重新投入政事。上个月时,小皇帝下达了削藩之令,朝臣们对此众说纷纭,意见不一,诸位藩王更牢骚满腹,其中尤以瑞王为甚。

    瑞王在西境盘踞多年,坐大成势,此前因崔周两家联合扶持小皇帝上位,瑞王便心存芥蒂。前几日有探子来报,瑞王联合周边军阀,暗中纠集军队,想以清君侧的名义进兵京城。

    清君侧也要看瑞王有有那个本事。他在东都地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叛军踏进来,他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崔慕礼抽出一本折子,执起狼毫,在空白处写上“已阅”字。门外忽然传来飞奔的脚步声,沉杨仓惶喊道“相爷,出事了”

    崔慕礼蹙眉,“进来。”

    沉杨进门,双眼通红,胸口急速起伏,一时竟组织不出言语。

    崔慕礼隐有不悦,“皇宫重地,大肆喧哗,回去后自领三十大板。”又问“出了何事,细细道来。”

    沉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道“相爷,夫人出事了,她,她”

    崔慕礼瞳孔一缩,紧紧盯着他。

    沉杨道“夫人在去往清心庵的路上遭遇歹徒,逃跑时意外从山崖跌落,等拂绿找到夫人时,她已了呼吸。”

    嗒。

    狼毫自他中滑落,浓墨飞溅,桌案顿时一片狼藉。

    沉杨磕着头道“相爷,您快回去看看夫人吧”

    崔慕礼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袍角翻得越来越急。

    宫内人见过崔相失态的样子,都在好奇张望。小皇帝更直呼稀奇,对周念南道“崔相出了何事,这么火急火燎地往外赶甚至都来跟朕道别。”

    周念南道“找人问问便知。”

    两人找到守在御书房外的内侍,后者道“奴才听着,似乎崔相的夫人出了意外。”

    周念南脸色大变,一揪住他的领口,“出了什么意外”

    内侍吓得不轻,颤颤巍巍地道“好像跌落悬崖,人了。”

    周念南眼神空了一刹那,人了谢渺了谢渺死了

    “摄政王”

    小皇帝刚喊了个名字,便见周念南头也不回地离开,速度快得跟崔相有的一拼。

    真奇怪。

    他不解地想崔相的妻子了关摄政王哪门子事

    右相府中,众人神色哀恸地围在厅前,见到崔慕礼后自动让出路,垂着双退到两旁。

    崔慕礼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哭声,从声音来听,谢渺的心腹丫鬟拂绿。

    他跨过门槛,望向厅中央,那里摆着一张红丝楠木长台,上头躺着一名锦衣女子,他的妻子谢渺。

    他视哭得声嘶力竭的丫鬟,径直走到台前,视线盘旋在那张熟悉的娇容上。

    她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鬓角脸颊均有擦伤,发间凝着暗红色的血迹。

    崔慕礼喊“夫人”

    拂绿泣不成声,“相爷,夫人她已经,她已经”

    “闭嘴。”崔慕礼冷冷呵斥,顾自牵起谢渺的,触到的却一片彻骨冰冷。

    他吩咐道“夫人怕冷,去给她加床被子。”

    拂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夫人都这样了,还拿什么被子

    “还不快去”

    拂绿只得抹着眼泪退下。

    厅内空荡荡的,一人躺着,一人跪着。

    “夫人,我回来了。”他如常般道,期盼等得到她冷淡而疏远的回应。

    她有动。

    崔慕礼又道“我知你在开玩笑,快起来,我便不跟你计较此事。”

    她仍旧有动。

    他喉结一滚,凤眸染上猩红,“谢渺,你睁眼瞧瞧我。”

    但她反应全,神魂好似消凐在空中,断绝与世间的所有联系。

    崔慕礼用脸颊贴上她的背,浪潮般的绝望在翻涌,他有许多想说,奈何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此时,厅内匆匆闯进一人,看清台上躺着的谢渺后,不说便对崔慕礼挥拳相向。

    他目眦欲裂地喊“崔慕礼,都你干得好事”

    崔慕礼偏身一躲,沉声提醒“摄政王,这里崔府,望你注意身份。”

    “即便金銮殿,老子也敢骂你打你”周念南握拳透掌,气势汹汹,“你娶了她,却从珍惜过她,崔慕礼,害死了她”

    崔慕礼道“她我的妻子,死活都与你关,来人,将摄政王请出去。”

    周念南冷笑,“你以为我愿意待在你这破地方它再华贵也只座牢笼,一座囚禁了谢渺七年的牢笼。”

    他看向谢渺,眸光变得柔软而悲哀,“谢渺,我带你离开,去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

    他想去抱谢渺,被崔慕礼出打断,斩钉截铁地道“她便死也要死在崔家。”

    周念南破口大骂“崔慕礼,你这个疯子”

    沉杨与沉桦进门,见崔慕礼跟周念南打得不可开交,忙上前分开两人。

    周念南恨恨收,“崔慕礼,你当初明明察觉出我喜欢谢渺,却趁着我远赴北疆时横刀夺爱,你卑鄙耻,枉为君子”

    比起他的激动,崔慕礼堪称冷漠,“夫人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我。”

    周念南气急,“我比你更喜欢她”

    崔慕礼讽道“喜欢她,所以三番两次地讥笑她,当众落她的面子吗念南,你的喜欢一文不值。”

    “你”

    周念南被戳中死穴,咬牙切齿地道“娶了她却多年不闻不问,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门外有人高喊“夫人来了”

    夫人指的谢氏,她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右相府,见到侄女的遗体后,瞬时眼泪洗面。

    “阿渺,都姑母的错,姑母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清心庵”

    罢了。

    周念南戚惨一笑后扭头离开。

    过了会,崔慕礼缓缓走到院中,雨过天晴,明媚的春光落在肩头,驱散他头顶阴霾。

    他忽地一头栽倒在地。

    在庆元十五年,月十八日这天,他永失所爱,余生堕入黑暗。

    有声势浩大的葬礼,有悲恸欲绝的悼念,崔慕礼不顾众人反对,草草将谢渺下葬,彻底坐他与妻子情不和的传闻。

    在谢渺下葬后的第五天,他便返回宫中,行若事地处理政事,导小皇帝,与从前别两样。

    唯有一点改变,崔相夫人去世后,崔相每日反倒提前离开皇宫,却非返回相府,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旁人猜测许在外头藏了娇娘呢看来快相府要有新女主人咯

    唯有心腹沉杨知道他的去处,离开皇宫后,崔慕礼会避人耳目赶往郊外私宅,彻夜陪伴他的妻子谢渺。

    错,崔慕礼根本有将谢渺下葬,而寻来千年寒冰床,保持她尸身不变,容颜永驻。

    沉杨猜到夫人去世后主子定会发疯,但想到疯得这么彻底。他恐怕世上唯一知晓主子真想的人,面对此景,除去喟叹还喟叹。

    夫人死了却像活着,主子活着却像死了。

    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崔慕礼来说,谢渺仍旧陪着他,这便够了。

    他守在寒冰床前,细心地替妻子擦拭指,替她戴上绞丝白玉镯。

    “我第一眼见到它便觉得适合你。”他道“你信佛后喜欢素净简单的东西,你生得好,不管怎样打扮都好看。”

    室内温度极低,除去寒冰床,四周还堆满了冰块。她穿着荼白色的衣裙,脸庞比雪还白皙,眉毛与长睫结着微霜。

    他俯身亲吻她的额间,“夫人,我出去一下,快便回来。”

    他来到宅子另一头的密室中,里面有名被铁链锁住,浑身伤的年轻男子,裘珉。

    裘珉道“相爷,我贪财忘义害死了夫人,您杀了我吧,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崔慕礼双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贪财忘义”

    “,我贪图瑞王给的金银珠宝,于联合匪徒想绑走夫人,未料夫人失足跌下悬崖”裘珉一字不差地复述。

    崔慕礼却笑,“吗”

    沉杨适时地压着名妙龄少女走出,她小鹿斑般的双眸盈动水光,一脸不明所以。

    崔慕礼道“说,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少女胆怯地道“小女子名为采莲,乃瑞王世子之妾,幼时曾被人贩子拐走,被卖做农户的童养媳,幸有瑞王世子搭救。”

    随着她的语,裘珉瞪圆了眼,喉中干涩比。

    她,她小燕子

    崔慕礼道“这你的哥哥裘珉,你本名裘雁,乳名小燕子。”

    少女还未来得及认亲,便见裘珉磕头哀求,“相爷,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了她吧”

    崔慕礼道“慢慢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音刚落,一柄利剑从背后刺穿少女的心脏,她口吐鲜血,跌跌撞撞地扑倒,临死前茫然望着兄长,仿佛在问为什么

    裘珉凄声尖叫,崔慕礼置若罔闻,淡淡地道“记住,你害死了她。”

    他离开密室,洗净一身腥气,重新来到冰室,躺到妻子身旁,侧身轻拥着她。

    夫人放心,裘珉,裘燕,瑞王以及他的党羽我要他们全部都给你陪葬。

    谢渺过世后的第三个月,瑞王起兵谋反,被崔相及宣平侯以雷厉风行的段镇压。瑞王及其党羽们被就地斩杀,鲜血潺潺,渗进土地,以最残忍的方式告慰谢渺亡魂。

    周念南骑在马背上,眺望远处山峦,喃喃自语“谢渺,害你的人都死了,我为你报了仇。”

    一阵风吹迷了他的眼,他腾出去揉,越揉越疼,疼得他掉出了泪。

    他身后不远处,崔慕礼身穿盔甲,左持剑,右提着瑞王的首级,俊的脸上满冷酷。

    瑞王死后,其他藩王忌惮崔周人的势力,乖乖顺应削藩,大齐自此步入盛世。

    谢渺过世后的第四个月,崔夕珺求见兄长,提出要替他聘娶新妻。

    她试探地道“哥,便我那好友盼雁,她和离后一直未嫁,你们不妨相处段时日。”

    崔慕礼懒得浪费口舌,直接甩了她两巴掌,“去祠堂跪着,跪到我叫你起来为止。”

    崔夕珺被人压着跪到祠堂,那里冰冷黑暗,单独供着谢渺的牌位。

    她愤恨不已又计可施,待到三日后,她一瘸一拐地从祠堂出来时,却被告知,苏盼雁被其父火速嫁给了赣州的一名商户鳏夫,而自己也将在下个月嫁往荥阳。

    她在极度的震惊中恍然大悟,又哭又笑地道“哥,你真活该,你才最可怜的那个人”

    吗

    崔慕礼不在乎,他暗中命人去间搜集各能人异士,寻找起死回生之术,试图唤回妻子消逝的生命。

    某日,他收到一则消息,称佛密宗有逆转轮回,换天改命之术,请他去询问国寺的了空大师。

    在去国寺前,他先见了另一个人。

    谢渺死后,拂绿去崔家陪伴谢氏,待谢氏情绪逐渐平稳后,她便打算永远离开京城。

    临走前,她转交给崔慕礼一样东西。

    “休书”

    “。”拂绿含泪道“夫人本想在生辰前交给您,想与您下半生各自安好,岂料,岂料”

    崔慕礼静了一瞬,接过休书,平和地放入袖中。

    “离开京城后,你打算去哪里”

    “奴婢想去罗城,那小姐出生的地方,她心心念着要回去,奴婢要替她完成心愿。”

    拂绿擦干眼泪,向他深鞠一躬,“相爷,奴婢走了。”

    她背过身,走几步,身后传来崔慕礼的声音。

    “慢着。”

    “相爷”

    “告诉我夫人的过往,她来京城前的过往。”

    拂绿答应了。

    她将谢渺的往事徐徐道来,从罗城到平江,从谢府到孟府,从曾经隐瞒惧怕,到后来麻木习惯的一切。

    在听到孟远棠那段事时,崔慕礼心绪激荡,呕出一口鲜血,用帕子擦干净后,吩咐拂绿继续往下说。

    拂绿迟疑片刻,哭着说出孩子的事。

    “夫人曾有过身孕,但那段时间您成日在外,坊间将您跟温少夫人的事传得有模有样。夫人忧思过多,不小心摔下阶梯,在三个月时流产了,大夫说她此生都难有身孕。”

    崔慕礼蹙眉,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

    “相爷,您与夫人有过一个孩子,她名叫笙苼,笙箫的笙。笙苼走后,夫人对您彻底死心,这年才不允许您踏入西厢房半步。”

    崔慕礼如堕五里雾中,靠着最后一丝清醒,坚持去往私宅,跪在冰床面前。

    他捂着心口道“夫人,我好疼啊。”

    疼得快死了。

    “你初来崔府,为讨我欢欣而装模作样,我误以为你贪慕虚荣之人。”

    却不知你在谢孟府受尽委屈,视我为人生救赎。

    “你在鬼泣林舍身救我,我本对你心生好,可过多久,孟远棠来崔府探亲,你们相处亲昵,惹旁人非议。”

    却不知你被他胁迫,惊惧之下委曲求全。

    “孟远棠离开崔府后,我曾在街上与他撞见,他酒言酒语,亮出满兜子银两,声称他相好的表妹赠与。你们约定好,待你当上官家夫人,定会保他荣华富贵。我差人去问揽霞,她亲口印证了你们在孟府时情谊深厚。”

    却不知揽霞亦被蒙在鼓里,不清楚孟远棠的禽兽行径。

    “崔府落难时,圣上有意替我指婚,你情急之下,挟恩逼我娶你,我分明能拒绝,却选择顺水推舟。”

    等到成亲那日,他心中隐隐觉得欢喜,故意选择漠视。

    “成亲后,你将我照顾的微不至,偶尔会露出真性情,愈来愈得我心。”

    他想,只要她断绝与孟远棠来往,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可他日夜担心的事还来了,孟远棠在两年后返回京城,与谢渺私会数次。他被嫉妒冲昏头脑,当着她的面射杀孟远棠,想以此举断绝她所有歪念。

    “孟远棠死后,我以为你恨我杀了他,才会对我态度大变。”

    却不知她当时怀有身孕,误以为他和苏盼雁有染,多重打击下了孩子。

    “夫人,我与苏盼雁什么都有,她父亲私下托我帮她和离,我因在和你置气,便有向你解释细节。”

    岂知一步错,终生都错。

    崔慕礼捧着她的,泪如雨下,“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他生来尊贵,才华横溢,几乎往不利。他习惯坐在高处俯瞰,对她怀有偏见,即便动心也深藏不露。他既欢喜她的殷勤,又猜疑她的忠诚,从不肯放低身段,与她推心置腹。在日旷持久的冷战中,他用疏远来伪装焦灼,只敢在醉酒时恣心纵欲。身体的纠缠唤不回她,他便佯装比她更所谓,不愿做先认输的那人。

    他将头颅仰得高高,看江山稷,谋百姓生,却忘了平等地看看妻子,他的夫人,他此生的挚爱谢渺。

    崔慕礼道“夫人,我爱你,今生只爱你,从久前便爱你。”

    晚了。

    谢渺听不到他的爱意和忏悔,在她活着的时候,曾经单方面热烈地爱着他,从未得到半点回应。在他心心念着要送玉镯时,她想得与他和离,永远地离开他。

    崔慕礼将和离书撕得粉碎,掏出匕首在腕上狠狠划了一刀,随即与她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裳,像一朵盛放中的玫瑰花。

    “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好在冰床温度低,也好在沉杨发现及时,崔慕礼成功得到医治。

    他面血色,靠坐在床上,腕绑着厚厚绷带,周身阴沉冰冷。

    沉杨不由打了个哆嗦,灵机一动道“相爷,您忘了吗那名道士说佛密宗能逆转轮回,夫人兴许能起死回生。”

    崔慕礼动了动眸,“了空大师。”

    “对,昨日您有赴约,了空大师还差人来问了呢。”

    崔慕礼翻开被子下地,“备马车。”

    “您伤还好,不如”

    “备马车,或者滚,换其他人来。”

    沉杨奈照办,待崔慕礼见过了空大师,说出来意后,了空大师道“右相请回吧。”

    “大师知道此。”崔慕礼肯定地道。

    了空大师出家人,从不打诳语,“贫僧知晓,但碍难从命。”

    “为何”

    “此乃禁术,贫僧不能违背天意。”

    “若真如此,佛家又为何要研究出此”

    “传经授道时,难免有僧者误入歧途。”

    崔慕礼笑了下,“要我非要入歧途呢”

    了空大师与他素来有交情,叹息劝道“崔大人,斯人已逝,你该试着放下前尘。”

    崔慕礼道“大师得道高僧,我本不该冒犯,但以大师之见,劝我返回道重要,还这满寺僧人的性命重要”

    了空大师念了句阿弥陀佛,双合十道“崔大人,望你三思而后行。”

    崔慕礼道“大师最中意哪名弟子听见闻”

    他念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眸中有血色弥漫。

    了空大师看出他的杀意,眉头越皱越紧,“崔大人”

    “大师。”崔慕礼道“请你帮我。”

    “即便施以秘,能重新来过的也只有崔夫人。而作为价,你会功德尽失,满盘皆输。”了空大师语重心长地道“崔大人,你离高位只有一步之遥。”

    崔慕礼摇头,道“夫人能重来就好。”

    了空大师最终妥协,答应替谢渺逆天改命,谋得一线生机。

    可逆天改命并非起死回生,崔慕礼回到私宅,面对的仍一具冰冷尸体。

    了空大师让他等,机缘到后,他便能再次见到谢渺。

    崔慕礼足足等了十年,在小皇帝成为青年后因病去世,大齐失去君主,众人要推举崔相为帝时,他在夜里消声息地过世。

    众人惋惜之余,又想推举宣平侯周念南为帝。想到宣平侯又从皇子中拎了个听的出来,继续摄政为王,辅佐小小皇帝。

    成为灵魂的崔慕礼飘在空中,漠然地观望一切。待小小皇帝的加冕礼结束后,他飘回私宅,看着冰床上并肩躺着的两具尸体,面容显露深深哀恸。

    他轻抚上谢渺的脸颊,“夫人今在何处”

    崔慕礼。

    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雀跃,仿佛多年以前的夫人

    他陡然失去意识,再睁眼时,身处一座陌生庭院。

    院子里有人笑闹,银铃般的笑声中掺杂着奶声奶气的叫唤。

    “娘亲真坏”

    “娘亲坏,那谁好”

    “父亲好,父亲待笙苼最好”

    年轻妇人抱起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轻点她的鼻子,故作生气地道“良心的小家伙,亏我辛苦生下你。”

    “您先抢笙苼的糕点”

    “娘亲你怕你糕点吃得太多,以后坏了牙齿。”

    “好吧,还娘亲最好。”

    “那再将你的糕点给我一块”

    笙苼忙将剩余的糕点全部塞进嘴里,鼓着两颊,口齿不清地道“了了,回头叫父亲再给您买。”

    谢渺和周围的丫鬟都忍俊不禁,人察觉到,在院中角落漂浮着一抹灵魂。

    他痴痴地望着谢渺,以及她怀中名叫笙苼的女童,直到一抹颀然身影加入。

    谢渺朝那人招,笑得开怀,“崔慕礼,你快来”

    笙苼跳下地,蹬着小腿奔向对方,“父亲”

    与他有着一样面容的男子,神情却比他柔和温情的多,弯身抱起女儿,用袖子替她擦去唇边糖粒,“笙苼,今天有有气你母亲”

    笙苼道“有,我乖得,不信您问母亲。”

    男子转向谢渺,“阿渺,嗯”

    谢渺道“还凑合吧,若吃饭时再乖便更好”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崔慕礼在梦中渴盼多年的幸福场景。

    他就此在宅子里“住”下,渐渐知晓许多事情。

    如今庆元十四年,谢渺已与“崔慕礼”成亲七年,生下爱女笙苼,人缱绻羡爱,浓情蜜意。

    “崔慕礼”唤她为阿渺,谢渺则直呼其名,将“崔慕礼”三个字常挂在嘴边。

    崔慕礼看着他们恩爱的一幕幕,心中被惆怅与羡慕填满,灵魂深处偶尔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了空大师做到了,夫人重新来过,幸运地遇见一个疼她、爱她、宠她的“崔慕礼”。

    随着疼痛越来越频繁,崔慕礼意识到,他快消失了。

    这世界不会再有他,只剩下今生和睦的一家三口。

    夜里,他站在谢渺的卧室前,伸想穿过门,不料触碰到,轻松推开了隔扇门。

    他惊愕地盯着掌,再抬头时,谢渺已走到他面前。

    “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啊。”

    崔慕礼被她牵着,顺从地走进屋内,在烛光下仔细地凝视她。有冷漠与疏离,她比记忆中更加丽鲜活。

    因为被真切而热烈地爱着吗

    她察觉到他的异常,刚想询问,冷不丁被他拥入怀中。

    一个紧到令人窒息的拥抱。

    “夫人。”他颤抖着,哽咽地道“我爱你。”

    谢渺回抱住他,声音带笑,“我也爱你啊。”

    他眼眶热到发烫,却流不出泪水,只能接连不断地重复,“夫人,我爱你。”

    他等了久久,终于等到向她坦白情意。

    谢渺当他在撒娇,耐心安抚了一阵,进内室替他拿换洗的衣裳,待出来时,崔慕礼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轻声的“对不起”。

    谢渺一头雾水,追出去左探右找,走廊上空一人。

    奇怪,人呢

    过了半晌,真的“崔慕礼”回屋,谢渺拉着他问“你跑那么快干嘛,还顺道去换了件衣裳”

    “崔慕礼”一愣,面不改色地道“,我去了趟书房。”

    他三言两语套出刚才的经过,眸光一冷,道“阿渺,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院中,环视周遭后,目光停在了某处。

    “从你第一天来时,我便知道你在那里。”他道“看够了吗看够了便走吧。”

    崔慕礼隐在树下,看着冷漠的另一个自己。

    “崔慕礼”道“阿渺今生好,你的出现毫意义,走吧。”

    崔慕礼低头看着身体,它逐渐变得透明,仿佛在印证“崔慕礼”的。

    夫人好,有他会过得更好。

    他笑了笑,任由疼痛侵蚀灵魂,黑暗吞天地。

    空中滚落一滴眼泪,砸到地上,成了圆圆的一个小坑。来年春天,坑里冒出一朵丽的雏菊,被笙苼摘下来,戴在母亲的鬓间。

    谢渺抱着女儿,不知怎么便流出了泪。

    为什么会哭

    谢渺心想,许因为花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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