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不出来彼得有问题,莉塞特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去测测情商了。

    其实她应该更早看出来的,彼得掩饰情绪的手段可以说是十分拙劣,对莉塞特而言基本上就是一本摊开的书,里面写着什么一览无余,连猜都不用猜。但……

    太突然了。莉塞特想。

    不久前她还坐在办公桌前,满脑子都是刚送上的报表和进展甚微的谈判,忽然这家伙从天而降摔在办公桌前,一瞬间把她的未来计划啪叽一声砸得粉碎,让她猛然想起来,她的初衷原本是老老实实按照预言等着把人带回去。

    接下来几分钟里,她的脑海是空白的,只是机械地按照制定好的预案处理名下资产,直到威尔逊敲门进来才醒过神来。

    现在想想,彼得已经欲言又止好几次了,书柜,冰箱,易拉罐――

    摆明了想和她说什么。

    莉塞特放任自己走神几秒,才跟上威尔逊的话。

    “威尔逊,”她打断对方的话,虽然她刚刚基本上也没听他在说什么,“还记得我的退休计划吗”

    威尔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滞了下。

    “哦,当然。”他微妙地笑了笑,看了彼得一眼,“看来你找到你想要的人选了。”

    ……她的退休计划里有这句吗

    莉塞特实在不记得自己当初说了什么,她略显茫然地眨眼,“对。”

    “那我只能当一个礼貌的失败者了。”

    她的老朋友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姿态,低下头整理带来的文件,语气从之前的亲切变得公式化:“我会按你的指示照办。下午的例会上宣布可以吗”

    莉塞特点头。

    得到明确答案,威尔逊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无声闭合,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刚刚说什么例会”

    好不容易等陌生人走了,彼得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刚刚的几分钟里,他憋了半天想问这个男人是谁――明明看起来很正常,但他凭直觉,总觉得对方对莉塞特之间存在着某种他不高兴的气氛――但是话到嘴边,他低头看向莉塞特,忽然下意识换了个问题。

    莉塞特正在飞快地收拾东西,发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彼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高兴,就好像听说不用写作业的学生,连头发丝都写满了兴高采烈,就差没欢呼出声了。

    “那个不重要。”

    莉塞特收拾完桌子,推开座椅,双手按在桌面上,彼得顺势直起身,后退一步,看着她的背影。

    莉塞特环顾房间里的一花一草,心里充满了感慨。

    长久堆积在内心角落的压力忽然间烟消云散。

    她转过身,右手撑着桌面,看向彼得:“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等到人她就该离开梦境了――这件事一直安静地躺在莉塞特的未来计划里,作为她在这个梦境里经历的压轴。而在此之前她也不可能一直无所事事,总要找点事做,难得这是个风平浪静没有至尊法师追杀的世界,正好可以尝试一些她想做很久的。

    不过考虑到她最后总要离开这个世界,莉塞特要提前想好如何处理自己带不走的东西,简单而言就是立一封遗嘱,把拥有的财产全部捐赠给慈善事业之类的。当然在那之前,她还可以选择尽情挥霍一把。

    快银看着她:“”

    “通关所有已发售的游戏”他来不及反应,嘴巴自动答道,“为什么问这个”

    “……”

    莉塞特不得不加上限定条件:“想去做但是苦于没钱所以做不到的事,比如……”

    她想了想,突然感觉一阵棘手。

    她的小伙伴都是不怎么把普通人的法律放在眼里的变种人,眼前的家伙更是个中翘楚,鬼知道这些年他用天赋偷过多少东西。就她恪守着莫名其妙的原则,每次越过边缘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比如包下比弗利山庄的别墅请一堆明星开酒水聚会,或者在拉斯维加斯最大的夜店叫一百个脱衣舞娘给你跳舞”

    莉塞特对穷奢极欲实在没什么经验,而其他的想想基本上对于超人类来说都不难达到。只要拥有力量加上没有道德底线,想拥有大笔财富其实并不难。她就是个例子。

    所以赚钱其实也没什么用……

    猛然醒悟到这个道理,莉塞特顿时觉得没意思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彼得面露惊叹。

    “哇哦。”

    他只说了一个词,不过他的表情把剩下的话全说完了。

    莉塞特眨眨眼。

    她忽然轻快地笑起来。

    “算了,别在意。”她摆摆手,“你跟我走就行。”

    ……

    几小时后,彼得坐在露天餐厅的椅子里,心不在焉地咬着冰淇淋的银匙,怀疑自己根本没有从之前那个奇怪的纽约回来。

    过程基本上是一样的――买买买,吃吃吃,买买买。不知道莉塞特怎么想的,一下午就带着他到处转悠可劲地花钱,凡是他在什么东西上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每次刷卡的时候她仿佛都更高兴了一点。

    “我没看到其他人,只有你吗他们呢”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莉塞特坐在他对面,道,“因为不确定要等你多久。”

    她补充道:“我得到一个预言,说只要等就能等到你。”

    下午他们已经交流过阿瓦隆的后续,快银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口问:“所以,嗯,你知道的……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

    “嗯,我就知道。”

    他停了停,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你肯定不知道我去哪了。”

    莉塞特配合地问道:“真的你去哪里了”

    她在心里接上对方的回答:过去。

    “七十年前的纽约――”果不其然,彼得语气夸张地宣布了答案,又貌似不在意地提到,“我还看到你了。”

    他停下来,带着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紧张,等待莉塞特的反应。

    莉塞特的银匙停在了挖冰淇淋的动作上。

    她垂下眼望着银匙,从彼得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睫毛,浓密纤直,没有半点颤动。

    良久,莉塞特抬起头,笑道:“然后呢”

    尽管只是片刻,但对于快银来说简直是漫长得让他如坐针毡的沉默――这几秒里他已经飞快吃完了冰淇淋顺便喝完了果汁,还去看了看下一道菜什么时候上。在发现厨师还要好一阵才能完成装盘后,他只能回到位置上,无聊地看着莉塞特打发时间。

    这段时间足够他漫无目的地把半天前发生的事想好几遍。

    虽然被莉塞特压着揍了一顿逊毙了,但是……好吧,那是莉塞特,她当然能办到。比起被揍,更让他棘手的是她最后的要求。

    ――口讯。

    应该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彼得盯着莉塞特微微抿出笑意的嘴唇,心想要不要赶紧亲一下解决这件事,反正他够快。

    飞速运转的大脑让他的回答慢了几秒:“……她很漂亮,只是有点疯……还有点可怜。”

    “……”莉塞特。

    对面彼得意识到说错话,立刻就要跑,莉塞特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的脸掰向自己的方向,严肃道:“请直接夸我,谢谢。”

    她看着彼得和她对视一秒,眼神乱飘,嘴里叽叽歪歪坚持:“这……这行不通,你和她又不一样。”

    ……她多难得才能被人夸一次漂亮啊,毕竟社交障碍都没有朋友的。莉塞特单手捂脸,沉痛地想。

    她整理好情绪,又问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什么什么然后”

    “你想和我说什么”莉塞特问,“之前你好像想告诉我什么,应该和你看到的有关吧过去的我和你说了什么”

    在她的催问下,快银咬咬牙,终于开口。

    “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带给你。先说好了,你要保证你同意我做这件事,而且绝对不生气。”

    “……”

    莉塞特想,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这时候不答应,天知道快银什么时候才能开口。

    她抬起头,彼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她的回答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半天,莉塞特也有点心累,她从自己的角度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于是笑笑:“好。”

    “ok.你说的。”快银喃喃。

    他呼出一口气,刚要动作,忽然莉塞特说:“等等。”

    “怎么了”

    莉塞特低头看表,尔后抬头。

    “看那边。”她单手支着下巴,冲着快银身后点了点,“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快银莫名其妙。

    他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发生了变化。

    如同一个盛大的魔法生效,座椅,食客,玻璃,在这一刻他面对的城市映上了炫目迷离的霓虹光效,五光十色,让人目眩神迷。

    流光从下方划过玻璃,向着夜空的每个角落溅射开,热热烈烈,肆无忌惮地填满正片天空。

    他猛地转过头。

    他身后,光与焰的花在城市的夜幕中盛开。

    “这算是我能想到最高调的挥霍方式了。”莉塞特感叹。

    本国法律对市内烟花燃放有着极高的限制要求,想要用烟花铺满天空,巨贵。

    听到莉塞特的话,彼得回头看她。

    开满星空的烟花照亮了她的脸,将她的眼睛映照得流光溢彩,无数道流光落下,在那片波澜荡漾的光海里纷坠如雨。

    人群的惊叹声此起彼伏,都在感叹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莉塞特收回视线,点点桌面:“你刚才说要给我什么”

    她好奇地看见青年的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我……”

    他没说下去,尾音被吞进未尽的喃喃里。

    银发青年像是小动物一样,神情小心翼翼又紧张,一点点地凑过来,被舔得润泽柔软的唇瓣碰了碰她的唇。

    ……感觉像被舔了一下。

    莉塞特有些茫然,不禁沉思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那样东西”。

    彼得的原话是“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带给你”,如果她得到了一个吻,是不是意味着过去的自己要先亲一下彼得

    这么一想她相当于和过去的自己间接接吻了吧……

    ……这是什么恶趣味

    莉塞特一边想一边无意识舔了舔唇,舌尖把那抹湿软卷进唇齿间。

    突然间。

    眼前忽然一晃,随即被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充斥。

    莉塞特一愣。

    数量庞大的信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仿佛就在刚刚经由某种途径传递而来,冲刷着她的思绪。

    莉塞特不禁闭上眼,努力整理突如其来的信息。

    这些信息来得太突然太直接,瞬间推翻了她的一切固有认知,她以前看不懂的事忽然变得清晰,如同一直眼前的迷雾被一把拨开,事实呈现出它应有的样貌。

    “替我赢吧。”

    在数不清的记忆碎片里,有个熟悉的声音说。

    这是一笔来自过去的馈赠。

    许久之后,莉塞特缓缓睁开眼。

    “你说过……”

    还没来得及忐忑,对面的女孩就闭上了眼睛,别扭的情绪瞬间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的失落。

    奖励开玩笑吧。

    看到莉塞特睁开眼睛,他立刻出声提醒她之前答应过的事,生怕慢一秒莉塞特就要把他按在地上揍。

    虽然……没有虽然。

    当然,他在他妈妈的地下室住了这么多年,整天打游戏吃零食在纽约闲逛,不去上学也不去交朋友,根本不认识几个女孩,但他知道莉塞特……她很好,而且和她自己说得一样,她值得最好的。

    别想太美啊。彼得无声敲打自己。

    他驱赶开脑海里奇奇怪怪的想法,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乱七八糟的事限定在完成带话任务的范畴里――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在了嗓子眼里。

    莉塞特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泪痕,笑了笑,说:“我收到了,谢谢。”

    她对上快银像见鬼一样看着她的表情,不禁有些疑惑:“”

    哦,你完啦。

    彼得听见自己的声音对他说悄悄话。

    那声音说不上绝望或是痛心,反而有点窃喜,叽叽喳喳,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种子在心里发芽。

    他盯着莉塞特,喉结滚了滚。

    然后。

    默不作声地溜了。

    “……”

    话音刚落,眼前一花,接着对面的人就不见踪影。

    莉塞特沉默几秒,心情有些复杂。

    她默默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回放一遍,觉得怎么看都不算什么大事,完全没到需要害羞的程度,而且要说更尴尬的难道不应该是和过去自己间接接吻的她吗

    这可是自攻自受啊

    不懂。

    因为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必须要靠她带路,莉塞特也不担心快银小朋友一去不复返。她握着刀叉继续用餐,慢悠悠地等对方回来。

    快银回来得很快。

    只是一道影子,眼前再次出现了人影。

    莉塞特的手腕一下被抓住,本应落下的刀叉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

    “告诉我,”银发青年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固执地问:“你在这里等我等了多久”

    多久

    “没多久。”莉塞特的回答和刚才一字未改。

    她带着点无所谓,又带着点不理解地安慰道:“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