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1章 梦芽藏诡

作品:《破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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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汀风是被四下大盛的傀气冲击而醒,做破怨师太久,对傀气的敏感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

    多年的破案经验让他从深度昏迷到完全清醒之间几乎没有过渡期,虽然视野被傀气遮蔽,但药浴桶浓烈的药材味道,还有一旁洗髓池泊泊的水声,这些无一不在提醒他此刻身处洗髓殿。

    尤记得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在云茧,宋微尘为护他受了致命伤,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孤沧月将两人带来了此地,可为何这里会生出如此大的傀气?

    定然有哪里出了问题。

    墨汀风快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惊觉分到宋微尘身上的那半神识已然回归,附着在上面的三成法力也悉数回体,谁做的?宋微尘人呢?

    心中生起大不安。

    他紧忙闭眼,主动关闭了六根之中的眼、耳、鼻、舌、身,独留意识在傀气中搜寻。傀气可遮蔽“六根”,先是摧毁眼耳鼻舌身,接着才是侵入意识,庄玉衡便是不知此根由才会中招,而墨汀风常年跟傀气打交道,自然深谙其道。

    他很快辨别出殿中除他之外还有三人,其中离他最远的那个是傀气之源,下身尚可感知是人形,但上身却似魔似妖似枯枝四展,莫非是孤沧月?

    境主府夜宴匆匆一面已觉有异,再到沧月府云茧中的失智爆发,墨汀风再迟钝也知道孤沧月是外强中干,必是出了大状况,不过眼下还顾不上他。

    接着以意识搜寻,辨别出与那人两步之遥还有一人,从身形轮廓来判断多半是庄玉衡。

    ……宋微尘呢?难道不在殿中?

    墨汀风愈加不安。不可能,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必定只会在这里,只怕是生命气息微弱所以难察。

    强迫自己入定,细细以意识捋过洗髓殿中每一寸,终于在自己三丈开外感受到一点点模糊的脉动——定是微微!

    等他赶过去才发现那不是宋微尘,而是她身上那块驭傀尚有微弱反应,小人儿早已浑身冰凉,半点心跳也无。

    想起在无念府那一日,她也是这般生气消弭,全凭驭傀中转化过的,来自冰原幻境的大量傀气才救回一命。

    可惜现在驭傀中只剩零星傀气,根本无力救人,需快速将这殿内漫天傀气吸入驭傀进行转化之后才能为她所用。若是再晚一步,待驭傀耗尽,绝压不住宋微尘神魂,必然万事皆休。

    墨汀风立即摆阵结印,将傀气纳入驭傀行转化之法——幸得当初分出神识时附带了三成法力为她护身,否则他现在便是有救人之术,也无法力为用。

    万幸命运在关上门又关上窗的时候,在天花板上留了条裂缝。

    与无念府那次如出一辙,一股紫色如蟒蛇般粗细的傀气自玉佩中汹涌而出,顺着宋微尘的手腕和胳膊一圈圈盘绕而上,最终环过脖颈没入心脏。

    ……

    随着殿中漂浮的最后一丝傀气被吸入驭傀,墨汀风收了势,反身将小人儿轻揽入怀。

    掏出锦帕为她擦掉唇边血迹,又仔细整理了鬓角微乱的碎发,

    “你怎么那么傻,冒冒失失的,都多少回了?”

    “孤沧月理智尽失,杀你易如反掌,不逃命就算了,怎么能不管不顾挡过来?”

    自出事以来,云茧中那危情一刻不知在他眼前重现了多少遍,小丫头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傻到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他挡那致命一刺?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死?还是说她笃定孤沧月不会伤她?

    墨汀风暗自摇头,以他对宋微尘的了解,她那时肯定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这小丫头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怕那时被“止虎之穹”缚住的不是自己她也会这么做,她不愿看见任何自己在意的人受伤。

    可这里是寐界,明明她才是又弱又病,最容易出事的那一个。

    “还说我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墨汀风语气轻柔,生怕她听见了生气,又怕她永无回应。

    在她发凉的额角浅吻,又牵起手腕问脉,他当然不似庄玉衡那般医术精湛,但有没有脉象并不难分辨。

    宋微尘脉极弱且断断续续,若不仔细问切,几乎不可察,但对此刻的墨汀风来说,她这微弱的脉象就是最佳利好。

    她还活着——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而既然还能活下去,此刻便还有许多正事要办。

    .

    “你这伤……”

    墨汀风半跪在庄玉衡面前查看他胸口那处惨烈的贯穿伤,碎肉和断开的经络清晰可见,混着半凝固的血块向外翻卷,饶是对受伤如家常便饭的墨汀风来说,这伤口的惨烈程度也不一般。

    “放心,死不了。”庄玉衡淡淡勾唇。

    随着紫色傀气消褪,他的法能也回来了,修长的手指一勾,不远处紫檀药架上的一只青玉色药瓶便到了他手上。

    熟练的单手启封将其中药丸尽数倒入口中,又以剑指凌空画符拍入伤口,再施法封住胸腹处几大穴道,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看向软榻上的小人儿。

    “微微她……”

    “放心,死不了。”

    墨汀风也学着庄玉衡方才的模样淡淡勾了勾唇角——他现在可是能从鬼门关救回药王都救不了的人,若非眼下事态紧急,他都想学着宋微尘的样子叉会儿腰。

    将庄玉衡从地上扶起,墨汀风冲着仍旧趴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孤沧月一努下颌,

    “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盛厉的傀气?”

    庄玉衡略沉吟,言简意骇将墨汀风昏迷时发生之事尽数相告,说到后来竟有些余悸,

    “老墨,你说沧月会不会已经成了乱魄?”

    “不会。”

    墨汀风答得斩钉截铁。

    若是乱魄,无法遏形,他没可能忍到宋微尘气绝之时才异化。若是乱魄,无情无爱,他也不会试图以合茧的方式为她续命。

    “不是乱魄也定是沾染了别的什么,你是没看见方才他那副骇人的模样,简直像只獙獙。”

    庄玉衡的话让墨汀风眉头一皱,又是獙獙,自从尸陀鬼王面具发现獙獙之血开始,他们几个人就好像撞入了某种与獙獙有关的诅咒怪圈,身边发生的意外之事十有八九与此物有关。

    倘若孤沧月失去理智时真的与獙獙相似——恐怕他与宋微尘所面临的危险比想象中更甚,甚至连孤沧月都已被卷进来。

    暗中作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墨汀风突然想到一人,他认真看向庄玉衡,

    “你可觉得孤沧月与束樰泷之间有古怪?”

    “古怪?”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庄玉衡忽然想到一桩旧事——宋微尘被境主罚跪病危那次,孤沧月和墨汀风双双发癫跑到半空设下结界鏖战死斗,可当时在殿中,他明明还见到了孤沧月。

    不,那个人,似乎不是孤沧月。

    “你们在我这里斗狠那次,记得吗?虽然这殿中烛火因你们斗法尽数熄灭,但那日月光尚好,我从偏殿赶回时明明看得清楚是束樰泷守在微微身边,可烛火亮起时却又成了孤沧月……当时只道是自己眼花。”

    “不过上古鸾鸟天生就有两个元神,你说会不会束樰泷就是其中之一?”

    ……

    “鸾鸟天生有两个元神?”

    上神的元神不都是后天修成的吗?且能修得双元神的上神,迄今也不过十人耳。

    墨汀风大为惊讶,这个信息确实在他的认知之外。说起来,他到寐界不过千年,对于上神们的机密私隐确实所知有限。

    “鸾鸟是天地初始时的古神,唯有他是例外。”

    庄玉衡语气笃定。

    这些事便是在上界“无字馆”里也不曾有记载,他之所以知道,得益于祖辈家学渊源深厚,仙辈中有人热衷于此,做了无数神君史料溯源。

    “据说他的辅元神仅仅比主元神晚成形千年而已,千年,那不就是眨眼之间。”

    ……

    庄玉衡的话在墨汀风脑中激起千层浪,电光火石,突然很多说不通的事情都有了解。

    比如为何束樰泷偏偏对宋微尘有好感,为何要费尽心思接近于她,甚至毫无顾忌的跟自己要人。

    比如为何束樰泷能如此手眼通天,上穷碧落下黄泉,好像三界之内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触达不到的人。

    ……

    但也有更多的事情说不通。

    宋微尘失踪时孤沧月的惊慌失措不是装的,可束樰泷是如何未卜先知,甚至提前送来了鬼市大东家朱雀的面具?

    可“恶偶”一事又显然是束樰泷不知情,反而是孤沧月不愿暴露自己,借他的手为之。

    还有境主府夜宴,束樰泷明显有备而来,他带着翎羽来当众跟孤沧月提要求,无非是要做实鸾鸟那句“无论何求,有求必应”的誓言以图后为,若真是同心同德,他又何须如此?

    束樰泷分明跟孤沧月是两条心。

    再细想孤沧月提起束樰泷时的语气模样,墨汀风看着仍处于昏迷中的孤沧月的眼神一暗——会不会这正是他变成眼下这副模样的主因?

    莫非双元神还会自相残杀不成?

    .

    孤沧月醒了。

    却全然动弹不得,他被墨汀风用捆仙索绑在了殿中一处石柱上。后者则取来一把太师椅,老神在在端然而坐,满脸的审视意味。

    “姓墨的,你这是做什么?”

    孤沧月显然对此前行凶毫无记忆,他的意识还停在宋微尘在自己怀中奄奄一息,叮嘱他不要跟墨汀风打架,提醒他梦芽有问题……

    “微微呢?”

    他被绑缚的角度恰好看不到躺在软榻上的宋微尘。

    “放开,我要去看微微!”

    “墨汀风!本君答应过微微不再同你斗狠,别逼我。”

    “怎么?司尘大人这是仗着将做境主老儿的乘龙快婿,便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了?!”

    ……

    孤沧月越发狠,墨汀风越冷静。

    他只是静静盯着他看,看他身上到底有何处反常。

    果然,孤沧月瞳孔里一闪而逝的紫色翳线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墨汀风直觉那是关键——接下来便是验证时间。

    “她死了,被发了失心疯的你亲手所杀。”

    “如果你不曾失忆,定然还记得自己在云茧中对微微做了什么。”

    “玉衡救不回她,你情急之下对他下了狠手,现在他也快死了。”

    庄玉衡适时配合,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反正他全身上下血迹斑斑,饶是那处贯穿伤里的血肉正在生长,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

    “孤沧月,满意了么?”

    “这个结果,你满意了么!”

    ……

    “不可能,不可能!”

    孤沧月受了大刺激,虽挣不脱捆仙索,眼瞳中紫光却越来越甚,傀气盈盈,大有失控之势。

    果然是这东西!

    墨汀风看准时机,指尖施术,将他瞳中之物取了下来——一粒芝麻大小的蜘蛛似的软芽,长着许多触手,被取出后竟疯狂向着墨汀风眼中窜去试图寄附,被他以术困之。

    “这是什么?”

    墨汀风将那粒“紫蜘蛛”送到孤沧月眼前,

    “就是这东西让你失了神智对么?”

    “就当是为了微微,告诉我真相。”

    孤沧月没说话,他沉浸在宋微尘已死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没了梦芽的控制,那些发狂失智时的记忆犹如海边的礁石,随着退潮慢慢浮出水面。

    一切变得残酷而清晰,甚至指尖还隐约留着异化成利爪时,捅穿宋微尘和庄玉衡脏腑的触感。

    他之所以愿意接手织梦司,为的就是用这梦芽造出清醒梦,目的就是为了远离宋微尘给她一份安宁,却万万没想到……

    孤沧月心伤大恸,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梦芽。”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

    “本君身为织梦司掌司,利用职权私用梦芽,致使司空之主重伤不治。墨汀风,你若愿意,现在就可以依律行权,我愿一命抵一命。”

    庄玉衡不过是借口,他分明是因宋微尘之死心灰意冷。

    墨汀风深深看了孤沧月一眼,反身坐回太师椅。

    “沧月大人既愿认罪,不妨彻底一些。”

    “这株梦芽不仅被梦魇侵蚀,被傀气污染,而且还被獙獙之血浸透。”

    “孤沧月,谁给你的这株梦芽?”

    “不妨交个底,我更愿意相信种上这东西非你本意,而是被他人胁迫而为。”

    “是不是束樰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