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塞门德土

作品:《清穿之瑾妃(甲午)

    元和帝和翁合同一商量完, 立刻回到了宫里问玉瑾, 他拿着那份电报, 对玉瑾道:

    “翁师傅提议,直接将那些囤粮发国难财的商人们全部抓起来, 来他个抄家问斩,这样一来一是杀鸡儆猴警告世人,二是充实国库, 拿钱赈灾。瑾儿,你觉得呢?”

    他来的路上, 也琢磨了许久, 觉得这个主意很和他的心意。

    玉瑾欲言又止, 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好多话想说, 却还是咽了回去, 最后按着他坐下,慢慢劝道:“皇上,您说,一国之君, 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淡淡道, 仿佛说的不过是他人生死。

    玉瑾心中一悲,想到他前世在瀛台郁郁而终,传闻最后那几年,他生活潦倒, 连一床被子都没得盖。

    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前世被囚禁在狭小窗内的日子,他最恨的,恐怕不是缺衣少食,不是没有自由,而是没能以身守国门吧。

    她陡然觉得通身一寒,玉瑾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勉强一笑,轻声道:“那是无可奈何之时,君王再无他法了,只好以命拼之。君王以命相搏之前,我以为,最重要的还是名声。”

    “若能为大清子民挣一个海清河晏,朕就算是落得一个遗臭万年又如何?”他挑了挑眉毛。

    元和帝知道,玉瑾这说的是他若是仅仅就因为商人不卖给他东西,就把人抄家问斩,实在是既无由头,又无法证,翻遍大清律例,实在没有哪一条言明了商人不卖就得问斩。

    他这一招一下去,莫说是洋人得大肆宣扬抨击,就是江苏上海那些自诩先进的豪绅们,都得一个个登大报来骂他。

    骂他又如何呢?曹操都敢说出口‘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他受几句骂声,又算的了什么?

    玉瑾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自从黄河决堤以来,她眼看着元和帝一日比一日更清减,手上的青筋都要凸了出来,他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任何时候看到他,他不是皱眉看着奏章,就是一页一页的翻读史料、水策。

    他这样勤勉了,为什么会落得个那样的下场呢?

    玉瑾强自吞下了喉中的哽咽,提起嘴角,轻轻笑道:“有我在这儿,就不容许您的名声,有一丝一毫受损。您是天子,是国君,您承天之运,是我大清千千万万百姓心中的信仰,凡人不许神有缺点,您也一样。您若是因一己的喜好就杀人,百姓不允许,我更是不同意。”

    元和帝听到这一席话,觉得头皮都要酥软了,一颗心像泡在醋里,又像泡在蜜里,又酸又软,又胀又甜。

    他刚想说话,玉瑾就伸出手指轻轻掩住了他的嘴,然后微笑着看着他的双眼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他就听见她殷桃一般的口中吐出让他胸腔发麻的声音:

    “您只管做一个清明、勤勉、无私、仁爱的君主,其他脏活,您不必沾染一丝一毫,都由我们来替您做。”

    元和帝觉得那酸意一直从胸口上涌到眼眶,他忍不住惨淡地提起嘴角,一双眼睛湿润地的看着玉瑾,柔着嗓子道:

    “瑾儿,我知道,但是……”

    玉瑾又摇了摇头,道:“您别担心,现在却也还不到那个时候。再者,我这儿,却是有两个原因阻拦您。”

    元和帝闻言止住了话头,认真地听着她说。

    玉瑾就道:“一是时机还未成熟,如今商人囤粮,借机发国难财,我以为,商人有错,可是我们更有错,错就错在,我们给了他这个空子去钻,如果他没那个本事去屯田,那他就没机会去大肆收购麻料,说到底,问题在田,不在人。”

    按如今大清律例,只要手里有银子就可以买田,买了田地就归私人所有,无论是田地产粮还是转租收租,都是地主说了算。

    为了防止地主们拥田自立,成了自己小天地里的土皇帝,清朝老祖宗不得不将田税从每户一收的人头税,改成了以田地数量来收的地税,这样一来,买的田越多,交的税就越多。

    可是这也无法阻止地主们重利盘剥,他们将田税全部转嫁到他们名下的农田租户,农夫们因此苦不堪言。

    太平天国后来提出了均田地,他其实何尝不想?可是后来事实证明,这个政策无法成功。

    元和帝开口道:“我大清光官田就分庄田、赐田、军田、学田、祭田好几种,后面几个不说,就说庄田和赐田,有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皇田,有的,是老祖宗们赐给王公贵族的私田,就算把这些田全部收回了,那还有大批满洲八旗的旗田呀,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是不想动,而是实在动不起啊。”

    元和帝神色郁郁。

    玉瑾就道:“既然想,就必有办法能做到,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元和帝一声苦笑。

    如今他面前,竟然有好几座大山,一是太后,二是天灾人祸,三是起义军,四是洋人外寇。

    玉瑾看到他低落,摇了摇他的手,引得他抬起头看向她了,这才真心的微笑道:“我还有第二点原因,您听了可别高兴得跳起来。”

    元和帝不由得被她这欢喜的样子吸引了心神,郁色也减淡了不少,他感兴趣地问道:“哦?”

    玉瑾道:“商人敢囤麻料,不过是笃定咱们堵堤,必须要用麻料,可是他们赌错啦,”玉瑾说到这儿,眼里迸发出星星闪闪的亮光,只听她欣喜道:“我翻阅了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洋人资料,终于查到了!洋人那儿,有一种‘塞门德’土(水泥),拌沙黏合,不患水浸!”

    “果真?”

    他们大清朝自前几朝来,经过无数代人心血改良,最后得出用麻料、草料混合糯米一起熬煮,堵在溃堤之处,凝固之后形成的堤坝,最是坚固耐劳,水浸不过,波涌不经。

    麻料加糯米是最好最牢固的黏合物。

    “这个塞门德土,我怎么从未听过?”

    玉瑾后世里,水泥早是随处可见的施工材料,可是她却真的不知道也不记得水泥是什么时候发明的,所以她这几日翻遍了报纸书籍,终于找到了水泥的痕迹,水泥英文名cement,在上海一行商的册子里,她找到了塞门德这个名称的痕迹,她确信,这就是水泥。

    “是,”她无比确信的点点头,看着元和帝的眼睛道:“塞门德土是洋人研制的,原料简单,成品要价并不昂贵,可以说,对比起来,比糯米和麻料便宜多了。”

    元和帝沉思道:“虽说如此,但是算上海运……加上又是如此大的用量,我估计所耗银财也不菲。”

    玉瑾眼角弯弯道:“这就是竞价的好处了,我们告知洋人,我国内有堵堤之料,并非只有买你塞门德土唯一之选择,再在国内放出风声,已与洋人谈妥全数购买塞门德土堵堤,您猜,是洋人先降价,还是商人先恐慌?”

    元和帝一听,凝思一想后抚掌大笑:“哈哈!妙计妙计!夫人才智过人啊!为夫甘拜下风。”

    说罢竟然拱着手,向玉瑾拜了一拜。

    玉瑾赶紧站起来回之一拜,眼角弯弯,嘴角含笑。

    元和帝这些天来,终于畅快笑了一回,黄河自从水患,他想尽了办法,又是顾忌那头,又是考虑这头,每夜都不得安睡,没想到玉瑾这儿,居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有了这塞门德土,所有困境不说迎刃而解,至少有了喘息之机。

    元和帝就道:“瑾儿,这塞门德土,我看还是要麻烦你出宫,联络一下那几个外使夫人,趁他们还未了解如今商人囤粮形式严峻之时,早早与他们商谈定价。”

    玉瑾点了点头,这也是她早已想好的,此事未成之前,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不然国内商人和洋人们勾结起来,一起坑朝廷,那可就真是麻烦了。

    玉瑾沉吟道:“如今天色尚早,我若是早去早回,还能赶得上宫门落锁。”

    元和帝有些不舍,也有些担心,就道:“瑾儿……”,只喊了一句瑾儿,他就住了口,忍不住轻轻的抚摸着玉瑾的额角,从头顶一直缓缓地抚到她的耳朵和侧脸,用眼神描摹她的容颜。

    他的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凝成浓得化不开的牵挂和担忧,然后化成一声苦笑。

    他自嘲的摇了摇头,接着道“是我无能,每次都只能让你只身出宫,将自己置身险境。”

    玉瑾一时千种滋味涌上喉头,却不知道用哪种语言来安慰他,她一时情急,瞪大眼睛用手比划:

    “不是,没有!我并不危险!”

    元和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抚她,那笑容却像哭一样。

    玉瑾沉默了,她冷静了下来,微微笑道:“您不必太过担忧,宫外还有我二哥接应,他那么凶残,哪还有人敢招惹我?”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而元和帝想到舒乐的‘壮举’,笑容里也多了一分真心。